第26章 小黑屋

    整一座贪妄峰上的风都静止了。

    月亮被乌云淹没, 坠落的树叶悬浮在空中, 周遭的空气仿佛是成了透明的胶质。

    “君上”

    阿忧的修为不低,是山顶上唯一能勉强能够扛住这一刻的威压的人;而几乎算不上魔修的庄槐已经两腿发软, 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双眼愣直,不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不能挣动半分。

    有那么一瞬间, 阿忧以为自己会死。

    在浓重的血腥气中, 一片又一片血色的花在风眠的身上绽放。那些血迹如同藤蔓荆棘,慢慢地攀爬而过, 无声绵延。

    如果是往常, 阿忧和阿愚早已经找个地方躲藏起来了, 可是今天的情况好像有些不同,他们还没有完全放弃。

    今天的风眠, 好像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他似乎是对杀戮并不十分感兴趣, 目光只是紧紧锁着自己怀中的那一团白色,淡漠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丝疑惑的神情。

    醉得七荤八素的小鸟在他怀里抬起头, 对着他小小声地“啾”了一声。

    风眠眨了眨眼,仿佛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身上的血色藤蔓开始褪去。

    清醒过来的那一瞬间, 他呆呆站在原地,整个脊背都陷入了一种僵硬与笨拙的姿态。

    “君上”

    阿忧悄悄靠近他, 她每靠近一步,就能感觉到数倍增长的压力, 五脏六腑都像是在被蹂躏碾压。

    她走到了风眠面前, 向他伸出手“君上, 给我吧”

    风眠暂时没有失去意识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她不敢赌他这个阶段能维持多久,现在当务之急是在君上失控之前,把那只笨鸟给救下来。

    “君上”

    夜风里,魔君的威压正在一点点抽离,这是他紊乱的情绪正在迅速地下压的征兆。

    庄槐终于恢复了自主行动的能力,匆匆道了一声告辞,就狼狈地跑下山去。他跌跌撞撞,一路被乱石绊倒了好几次,寂静的山岭中遥遥地传来乱七八糟的声响。

    这些声响似乎再一次惊醒了风眠。

    他看了一眼小白鸟,没有理睬阿忧,抱着它缓缓地踱步走进了山洞。

    夜空下,月光如霜,映衬着阿忧呆滞的身影。

    她不敢进山洞。

    于是只能久久站在山洞门口守着。

    过了好久,确定没有听见异样的声响,阿忧才暂时松了一口气,苦笑着喃喃自语“明天这是要办喜事还是丧事啊”

    山洞里,风眠皱着眉驻足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现在的身体神魂受损,魔核出现裂纹,今天为了加固魔眼的封印更是冒险把自己的身体用作了过渡的容器。虽然侥幸成功,但,这些日子以来的调养算是白费了。

    虽然现在他虽然恢复了意识,但是思维仍然有些缓慢,许多举动都是依循着本能而已。

    他把小白鸟轻轻地放到了石床上,涣散的目光在山洞里游走,最后落到了石桌上放着的一盏茶案上。

    那是阿忧早些时候送进来的凉茶,当时他看都没有看一眼,现在,他移不开视线。

    他就这样盯着那盏茶看了一会儿,与自己的内心作了一会儿斗争,最终还是端起了它。

    茶已经凉了,没有令他凝神的热度。

    他低低地呼出一口气,举起茶杯,缓缓地凑到了唇边。

    只是沾湿嘴唇,浅尝辄止。

    思维转瞬之间变得清明,只是呼吸好像更乱了,他只能狼狈地闭上眼睛,一挥手,熄灭了房间里面唯一的光源。

    顷刻间山洞里一片黑暗。

    唯有壁顶上的宝石幽幽散发出热度,让山洞里的温度不断地攀升。

    这些石头是从魔眼入口处的火山里跌出的曦照石,它们是千万年的魔焰凝晶而成,一枚曦照石可以在人间散发出百年的热量。而这山洞的壁顶上聚集了二百有余颗曦照石,足够在寒冬腊月里,让山洞维持热夏的温度,以慰藉他为冰寒所侵蚀的身体。

    比起风眠的合宜,陆知微可就没那么舒服了。

    她本来就喝了酒,全身正在发烫得晕晕乎乎,眼下又仿佛是进了蒸屉里。

    她难受得滚来滚去,想要找一个清凉的地方躲一躲。滚了半夜,忽然碰见了个凉飕飕软乎乎的抱枕,她于是激动地张开双翅抱住了那个抱枕,全身心地贴了上去。

    “松开。”

    黑暗中,有个冰凉的声音响起来。

    “啾。”不。

    好热啊好热啊好热啊。

    陆知微的灵魂在呐喊,身体很实诚地死死贴着唯一的冰凉源头。

    那个声音静默了一会儿,咬牙道“你是想死第二遍么”

    陆知微“啾”

    我是只死了两遍的人吗

    陆知微在迷梦中慢悠悠地想,如果算上穿越那一次的话,已经是第三遍了。

    那个声音没有再开口,只是呼吸一点一点地落在陆知微的头顶。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炎炎夏日,房间里忽然多了一个空调,要是再来一个冰西瓜就完美了。

    陆知微这样想着,意识也随之而动。

    她又看见了自己的心脏,细窄的丝带一样的红色光芒从里面慢慢地生长出来。她心念一动,那些光就随之延展,绕指柔般蜿蜒地向身体远端进发。

    诶好像有点舒服

    如果陆知微是一个合的陆家宗主,她就会知道这是修习第一重入境的滋味,此时应该尽快收敛,不以消耗过多精力,否则容易走火入魔。

    然而她只是陆家一个不学无术的米虫。

    此刻她的醉意刚刚褪去,全身上下沉浸在对新世界的探索的欣喜中,任由那红色的光带在身体里各处游走,一次次地尝试去引向翅膀最远处。

    隐隐约约,她听见身旁响起了凌乱的呼吸声“你停下”

    停下

    停下什么

    陆知微一头雾水,但是随着那个声音这样说,她身体里里奔腾的血液似乎真的缓慢地在冷却,红色的光带也变得窄了一丢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制她的动作。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修自己的炼都不行吗

    陆知微烦躁地打了个滚,强行摁住了那个阻挠她的源头。

    “你”

    陆知微陡然睁开眼,张开双翅。

    她的意识很快就下沉而去,身体仿佛踩进了一片虚空里。

    一阵头晕目眩之后,陆知微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又闯进了上次误闯过的小黑屋,而且已经变回了人形

    这是风眠的梦境,还是他的意识

    陆知微仰头看着那些杂乱的光。

    她现在知道,那些光大概就是所谓的魔气,平日里它们积聚在心脏内,引动时连成线。

    然而风眠的这一片小天地里却没有心脏,也没有跟心脏类似的东西,那些光自然也没有储存的地方。

    她脚下是潺潺的流水,天空中红色的蓝色的光千丝万缕地交织在一起,如同极光一样错落悬挂着,场面看起来简直比她上次进来的时候还要乱。

    也太乱了吧

    陆知微由衷地感慨,这个家伙属猫的吗

    这么多蓝的红的线团,每天晚上在梦里织毛线玩

    陆知微思绪翩飞,不由自主地伸出指尖。那些光束仿佛有意识一般,跟着她的指尖缓缓地流淌起来。偶尔和她的指尖相触,交汇的地方就会绽放开一朵半透明的莲花。

    一瞬间,陆知微的指尖荡漾开异样的感觉。

    酥酥痒痒的。

    如同春柳抚过湖面。

    这种感觉太神奇了,她好奇地想要再试一试,谁知道那些光束却像是怕羞似的,围绕着她的指尖如流萤一般逃散。

    陆知微

    陆知微不动了。

    那些光束避开了一会儿,又蜿蜿蜒蜒地飘荡了回来。

    它们是傲娇吗

    陆知微怀疑自己是不是酒虫上头了,她竟然从那些光束的漂浮路径里看出了一些缩头缩脑的别扭

    “别动。”陆知微对光束说。

    那些光束仿佛有所感知,渐渐地柔顺了起来。

    大部分光束都很听话,乖乖地被分拣梳理,最后慢慢地消散。有几缕特别调皮的,被陆知微强行捏住抱进了怀里,最后它们才不情不愿地,绕过陆知微的身体,慢慢地化成了一缕清风,依依不舍地消弭。

    大半个晚上,陆知微都在玩这个诡异的游戏。

    好像还有一点点上瘾。

    等到第二天她醒来时,陆知微感觉自己的身上还残留着一丝异样的余韵。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山洞的壁顶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瞪大了眼睛等等这不是在巨蝎的巢穴里

    这里是

    陆知微僵硬地扭转脑袋,对上了一张苍白的脸。

    风眠

    一大早看见这样的情景,陆知微吓得屏住了呼吸。

    此时风眠还没有醒,脸色看起来十分苍白,长长的眼睫在眼底投射出一片青灰色的阴影,看起来说不出的虚弱。

    早在陆知微还是一枚蛋的时候,也有几次醒来是这幅光景,只是那时候每每她微微一动,风眠就会惊醒,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知觉地躺在那里,看上去毫无防备的样子。

    所以,昨天发生了什么

    她是怎么回来的

    庄槐呢

    眼下的局面超出了她一只鸟的思考范围。

    就在陆知微陷入焦躁循环的时候,风眠的眼睫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此刻他的眼眸中还残留着一丝丝的迷蒙,如果此时此刻阿忧和阿愚在他的身边,还会惊讶于他此刻毫无戾气的平静的眼眸在昨日的搏命透支之后,这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局面,他不荡平贪妄峰已经是克制了。

    他缓缓地坐起身,望着床上已经呆成木雕的小白鸟,低垂下眼睑。

    过了好久,眼睫才眨了眨。

    又过好久,他终于吐出了第一口气息。

    迷蒙如浪潮般褪去,风眠的目光落在装死的小白鸟身上,眼底涌动着复杂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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