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山
孟瑶洗完最后一件衣服,往林子里瞅了瞅,终于看见了那道白衣身影,笑道:“公子怎么去了那么久,是有棘手的精怪出没吗?”
蓝曦臣看了一眼手中的血灵芝,说道:“也没有,只是一条量人蛇袭击了上山采药的医师而已。”顿了顿,又道:“这山竟然是扶玉山,倒真的是意外。”
孟瑶怔了怔,笑道:“四大药山之一的扶玉山,竟是这里吗?难怪这么多药,还是公子见多识广,能认出来。”
蓝曦臣不由得失笑,“扶玉山本就不是极有名气的仙山,也是听方才救了的医师说,才知道的。”
孟瑶惊讶,“那医师是药宗弟子?”
蓝曦臣点点头,“应该是,孟公子了解药宗?”
孟瑶说道:“也不是特别了解,只是当初我母亲病危,你也知道,云萍城的郎中觉得晦气,不愿看诊,我当时也不知济世堂的规矩,只知道药材价格极贵,觉得应该是给达官贵人看病的地儿,就也没去求诊,可巧遇到济世堂义诊,去碰碰运气,没想到就派了医师过去,不收诊费,还送了好些药材给我们,母亲虽还是去了,却也说要记得济世堂的恩惠。”孟瑶一面说,一面和蓝曦臣往回走。
蓝曦臣沉默了一会,说道:“以前似乎没听你提过这事?”
孟瑶说道:“恩人的恩惠记在心里就是,若有一日能报答是再好不过了,天天挂嘴边上,反倒显得不真诚了。”
蓝曦臣想着孟瑶身世确实特殊,也不便多问,自然略过不提。往回走了好一段路,才猛地想起来自己的抹额还/在溪边的树枝上晾着,一提,孟瑶也反应过来,把抹额从衣服里取出来,说道:“方才有个姑娘过来打水,我担心她看到这条抹额,就赶紧藏了起来。”
蓝曦臣脸色变了变,想着孟瑶也并非故意,便只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幕间
孟瑶翻箱倒柜地找出了针线,因蓝曦臣之前执意自己洗衣服,把家纹服外袍生生撕出了两道口子,他从云深不知处匆忙逃出,没带多的衣物,孟瑶恐自己的粗布麻衣他穿着不习惯,便想着给补补。
蓝曦臣委婉地表示想自己来缝衣服,孟瑶笑道:“公子,我这只有这一枚针。”意思很明确,您那手劲儿搓两下就能把家纹服的料子给撕了,这一枚针估计也能给捏断了。
蓝曦臣思索着自己恐怕也不会补,只能作罢。
孟瑶穿了针线,拿起衣服看了看,说道:“公子这衣服料子是上乘的,找绣娘补才是最好的,只是……”
蓝曦臣低着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听到孟瑶说话,抬头看着他,“抱歉,你方才说什么?”
孟瑶笑道:“我说,我这的线都是些粗糙的麻线,补上去不大好看。”
蓝曦臣笑道:“你肯帮我已是大恩了,我怎会嫌弃这个。”
孟瑶点了点头,就着衣服口子小心翼翼地缝了起来。
蓝曦臣将烛台端了过来,好让孟瑶看得清楚些,一边说道:“我方才想了想,你若是想要建些功名,若不嫌弃,可以来云深不知处,”
孟瑶手上的活停了片刻,说道:“云深不知处是极好的仙门,只是承蒙公子抬爱了,孟瑶私以为若是能去兰陵是最好的,可以给……金宗主效劳一二,怕是要辜负公子的好意了。”
蓝曦臣知道他的难处,这件事也是想了好几日才开口的,本就没指能成。孟瑶的才干他是极欣赏的,若是能招揽为蓝氏客卿是最好的,若不能,也实在不能强求,便道:“倒也不妨事。”
孟瑶兀自将手中的针线活做了大半,见蓝曦臣已经服了汤药,咬咬牙,终于开口道:“蓝公子……昨日我回来时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是姑苏那边的。”
蓝曦臣眸子亮了几分,又几不可察地暗淡下去,还是问道:“是何事?”
孟瑶似乎在想着如何措辞,一会才道:“蓝二公子已经回云深不知处了。”
蓝曦臣起身挑了一段灯花,语气不似往日里温和,反而显得有些木然地说道:“还有吗?”
孟瑶抿了抿嘴,肃然起身,退了两步,朝蓝曦臣深深一礼,尽量换了委婉的说法,说道:“如今是要改称公子为……蓝宗主了。”
孟瑶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看他一直盯着时明时暗的灯火,迟迟没有转过身来。
~~~~※~~~~※~~~~
虽然那次扶玉山之后林羲对无涯旁敲侧击了很多次,想要知道无涯是否知道量人蛇王以及蓝曦臣的事,可也不知道是无涯口风严还是真的不知道,无涯表示自己在山林中遭到量人蛇王的袭击,被一路过的修士救了,然后送了人家一株血灵芝,顺手将被划破的衣服丢给林羲补补,再无其他。
想着无涯也是从来不管仙门事的人,林羲没多久便将这事抛之脑后。
去往资州路途遥远,在林羲本以为自己真的要和无涯一起晃上大半年才能到资州的时候,无涯收到了一封青鸟传信,青鸟不同于普通的信鸽,信鸽只能在固定的两个地点往返,而青鸟通人性,可以寻着气味找到收信人,然不足也在此处,便是一只青鸟一生只能给两个人传信,无法给第三个人传,因饲养困难,故而只有少数仙门有。当初李舟前辈为了寻找无涯方便,就饲养了一些,但只活下来这么一只。
信中说资州有一人疽发于背,不知为何,服了许多汤药也无济于事,反倒有加重的趋势。这种病本是沔阳的怀宗师最擅长的,可怀宗师一月前云游去了,找不到人,就只好让无涯去一趟了。
无涯看完信,知晓背疽的厉害,便吩咐林羲次日御剑去资州。
两人紧赶了一天的路,终于在日落时分到了资州。
无涯到了济世堂反倒不甚急,先让林羲进去看了看,林羲看了,也有些不解,背疽通常解毒降火即可去除,可李舟已经给他服了不少竹叶黄芪汤,依旧无用。只能出来回道:“总觉得与之前遇到的不大一样,寻常患了背疽之人,脉呈洪数,可此人却是脉数无力,似乎是虚症,若是虚症,当先扶正补虚才是。”
无涯说道:“能看到这个份上已经比之前大有长进了,背疽多实证,虚症较少,这我也是去年听怀生提起的,他如今所著的医书中便有提,只是尚未刊印,故而没什么人知晓。”
说完,开了一副药,叮嘱散毒后记得用八珍汤加味,气血双补,兼调脾胃。
在林羲回去做笔记的工夫,无涯对李舟说道:“蹭你两个月的饭,不介意吧?”
李舟将药方递给小徒弟,转身道:“怎的?要修身养性了?”
无涯鄙夷道:“玄门估计有大事了,我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李舟笑道:“除了岐山温氏三天两头吞并些小仙门,能用什么大事啊。”
无涯轻车熟路地给自己斟了一壶茶,说道:“姑苏蓝家的家主前几日仙逝了,在此之前我特意派了明奕去打探消息,想知道蓝家如今对林羲是个什么态度。”
李舟说道:“那你不必妄想了,前几个月我还遇到蓝家的人呢,估摸着一时半会不会消停,这么些年,蓝家花在找人这事儿上也算是真的费了不少心思了。”
无涯说道:“这件事左右也都是林躞那一辈的事,长辈们的恩恩怨怨,何苦牵扯后辈呢,不然,林羲的身份本可以大白于天下了。”
李舟疑惑道:“林羲的身份藏下去不好吗?”
无涯摇摇头,“临安林氏一脉,擅阵法咒术,百年来有许多阵法传世,如今林氏家亡,门徒四散,我想着这些阵法不能就此失传,否则便是仙门一大遗憾呐。”
李舟起身点了灯,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人,无涯虽未言明,他已经了然,要将林家这些秘技传下去,只能靠广收门徒,言传身教,这样林羲的身份不可能瞒着,不然会后人盖上“偷技”的罪名的。虽说女子开宗立派闻所未闻,可姑苏蓝氏第三位家主蓝翼也是女子,有如此先例,倒也不算是匪夷所思了。于是问道:“那林羲呢?她一直习着这些阵法咒术吗?习得如何?”
无涯摇摇头,“只是尚可,不够开宗立派。”
李舟宽慰道:“能得你一句尚可,便是上乘了,林羲确实不错,医术阵法两道,都没有落下的,她年纪还小,不急。”说完,想到林羲的身份既然肯定不能藏一辈子的,无涯为何不立即公布呢?便问道:“那你为何到现在还替她掩着呢?”
无涯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是我当年失策,林家的秘术一直被不少人觊觎着,林家仙府最后一把大火烧了干净,这事儿你是知道的,其中不少典籍与其说是焚毁了,倒不如说是有人趁火打劫了。不过好在卫氏聪明,带林羲离开临安的时候将最要紧的书卷一并带走了。我当初本是为了保护她,才替她瞒了身世,想着过些时年,这些个杂事儿为世人淡忘了,林羲大了自然可以将身份公诸于世。可我没想到如今最大的障碍居然是蓝家,蓝启仁那孙子竟如此执著,执著我是十分欣赏的,但蠢得执著我实在是想抽他,寻找故友遗孤我可以理解,他做什么非得说那是他蓝家的媳妇儿,现在倒好,天下谁不知道林家和蓝家有婚约啊,这都过了快二十年了,前阵子在广陵还有人说这事,我是真的服了!”说完又忍不住骂了两句。
李舟见他跳脚笑得直抽抽,说道:“那有何难,让蓝启仁或是青蘅君收林羲做义女便是,告祖宗,入族谱,再解释一番,自然能堵住悠悠之口,也能免得落下薄待恩人遗孤的谣言。”
无涯瞪着李舟道:“林羲若是改姓换宗,她祖宗非得气活过来不可。”
李舟一贯不爱这些仙门百家乱七八糟的事情,聊了几句只觉得头大,便说道:“那让林羲服个软,嫁过去算了,林家秘术借姑苏蓝氏传承下去,也不错。”
无涯冲着李舟骂道:“你懂个屁!林羲的母亲卫氏临终前几番叮嘱不要去姑苏蓝家,为的就是让林羲不要走她走过的坎坷路,当年卫氏嫁入林家,那些个流言蜚语三岁小孩都能背出来!”
无涯对这件事愤懑不平也是可以理解,无涯与林羲的祖父林况是知交好友,林躞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卫氏的母家并非仙门中人,灾年难度,她父母只能卖女养家,卫氏也因此入了奴籍,辗转卖到了林家,与林躞生了情愫,林躞替她脱了奴籍,少年人总是热血满腔,一意孤行,林躞违背长辈之命,执意娶了卫氏。林躞少有美名,卫氏却是平平无奇,是以没人觉得卫氏配得上林躞,非议渐起。林家的亲戚也看不上卫氏,日渐薄待于她,不与她亲近,恐落了体面。卫氏又是个诸事要强的性子,初时理论过几回,可理论还不如不理论,流言更甚!
可见处在风口浪尖的人,行也不对坐也错。能忍的,人家当你心虚不敢认;不忍的,人家也能说你小肚鸡肠不知收敛。
李舟见无涯是真的怒了,倒了茶说道:“你这些话在我这说了就算了,别去外头叫喧,尤其是林羲那里。”
林羲此时写完笔记过来,她素来耳力好,无涯骂人声音又大,少不得遥遥在院子门口就听清了无涯最后一句话,迈进门槛的脚收了回来,定了定神。
前世她母亲的身世也是流言中极盛的谈资,林羲如今想起,倒真觉得前世自己懦弱,这些捕风捉影的言论,竟都忍下了。
含诟忍耻与虚怀若谷到底是两个意思啊。
无涯火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两盏茶下去便和李舟谈起了近日见闻,诸如温晁斩杀屠戮玄武简直无稽之谈,岐山散了教化司后各仙家纷纷登门要求归还灵器之类的仙门爆料。
见林羲进来,又和她说了近日要留在资州的事儿,林羲虽然不明白无涯为何突然做这个决定,也还是听从了,毕竟接下来真的是多事之秋,资州早已是温家的地盘,除非射日之征打到这,否则资州是绝对安全的,除了出门遇见几个监察寮的修士实在恶心人,大致也没什么。
无涯在资州的几日算是过得惬意,今天拿冰块镇了美酒一醉方休,明天约几个济世堂的弟子打牌斗茶,好不自在。倒是林羲近几日闷闷的,不大说话,也不思饮食,众人以为是天热而且有些水土不服导致,也没管她,只是偶尔给她带点新鲜杨梅开胃。
林羲自己却很清楚,这些天心神不宁完全是因为莲花坞的事,这些年来岐山温氏吞并的仙门不下半百,她虽知道温氏恶行,却也只怪她前世并未注意过哪家在何时覆灭,唯独云梦江氏,五大仙门之一,势力何等庞大,她就算记性再差,也记得莲花坞覆灭于玄正二十年八月初,也就是正好这几日。想想莲花坞上百条人命一夕之间灭口,实在是恶寒。
林羲自重生以来,也并非没有想过去改变一些事,可她所熟知的大多是玄门中事,药宗不得参与玄门恩怨,这是明令,之前师姐正是因为拗不过家族,不得已才脱离药宗。而她若是效仿她师姐,结局可想而知。
云深不知处,莲花坞,她都记得两家遭劫之时,却都无能为力。云深不知处过不了多久便可云开见月明,她可以劝自己镇定,可是莲花坞,是被屠尽的,她虽与江家的人并不熟识,可是任谁在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会死多少人的情况下,自己却不得不袖手旁观的时候,都没办法坦然。莲花坞之劫她也曾想过间接地助其躲过此祸,可偏偏……莲花坞似乎是射日之征的□□,江家覆灭后,玄门百家这才在强压之下殊死一搏,这才有了射日之征。若是莲花坞逃过此劫,之后的事情会如何发展,就真的不知道了。
重生一世,最好的在于知道事态的发展,最坏的也在于此,想改变,却因各种原因不得不将其往原路上引。
林羲听着济世堂弟子回禀着云梦江氏灭门之事,心头既像是狠狠地揪着,又似一块大石落地。
这种感觉,是真的很糟糕!
~~~~※~~~~※~~~~
作者有话说:
可能和很多重生文不一样,林羲重生后基本没有去改变什么悲剧,这点和药宗祖训有关,不得参与仙门纷争。
林羲没有管莲花坞原因:1.确实和云梦江氏不熟,前世今生都不熟。除了想到一夜之间几百条人命全没了很是恶寒,没太多伤春悲秋的情绪。
2.没那个能力。岐山温氏率领一千修士进攻莲花坞,林羲再强也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跑去提前告知云梦江氏的人温家要打过来也不现实,没人会相信的。
3.莲花坞事件的确是射日之征是导火线。岐山温氏杀鸡儆猴,等于告诉所有玄门:敢反抗就是和莲花坞一个下场,云梦江氏是五大世家之一,对于温家来说一举覆灭很有威慑力,也正是在这样的强压下,玄门百家不得不给自己拼一条活路出来,这才有了射日之征。林羲一旦改变了这一件事,她也不知道后续会如何发展,也许不会有射日之征,温若寒彻底统一玄门百家;又或许温若寒转向金家或聂家,聂家就算了,如果是金家,金光善妥妥地归附了,更加不利。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