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正二十年秋九月,玄门百家于云深不知处集议誓师,聂蓝金江四家为首,声讨岐山温氏,号射日之征。
这消息传到资州时已经过了十余日,林羲对此不做什么评价,倒是无涯感慨风雨来得倒是快。
李舟有些心事重重,资州是他的地盘,也是温氏占据的地方,射日之征若是顺利,一月之内就能打到资州,虽说射日之征讨伐的是岐山温氏,可往往连累的是寻常百姓,先不说打到资州的世家会是谁,但无论是谁,都避免不了一次生灵涂炭。之前李舟经历过温氏占领资州一战,有了些经验,派人前往周边几座城池的济世堂调运些伤药过来。这是济世堂的传统,若某一城的济世堂出现药材短缺,是允许向各地征调的,而且不受玄门百家的制约,并不会因两地世家有嫌隙而拒绝征调。
无涯无意间看了一眼李舟征调的城池,疑惑道:“你这么些年库里头就没点存货?”
李舟叹息道:“前年还是有的,可温家打过来的时候全用完了,再加上这些年不安定,药材所费巨大,尤其是伤药,用得都没山里长得快,这两年我也存过,可一被征调又空了。”
无涯看那些城池都是附近的,嫌弃道:“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你这里药材紧缺,这些地方能好到哪里去,你要存药材,人家不需要啊?”
李舟愁容满面,“我也知道,能调一点是一点了。”
无涯说道:“要是我,就上岐山找老耿要去,温家人打哪抢哪,根本用不了岐山的药,他那里仓库估计满满当当的,都没怎么用。”
李舟抹了把汗,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从资州到岐山太远了,来来回回少说也要一个多月,来不及啊。
一旁前些日子刚到资州的明奕说道:“可以往江淮征调一些的,江淮一带附庸温家的最少,想必战乱也少许多。”
林羲想到射日之征中江淮一带确实是最早安定下来 ,统共打了不到一个月。便说道:“也对,江淮一带灵气最盛,最适合药材生长,从那里征调或许方便些,来回也不过半月就够了。”
李舟念着自己对江淮一带并不熟识,便让明奕替他走了这一遭,明奕又本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欣然应下。
可比较糟心的是明奕辛辛苦苦废了大半个月运过来的药材,没派上半点用场。
射日之征初时并不十分顺利,江淮安稳下来后,其他地方都是磕磕绊绊,败多胜少,荆楚一带亦是,兵临城下之时已经是十一月了,以为马上就会有一场刀光血影的众人万万没想到,江家与蓝家的修士到了资州地界不到三日,尽数撤离。
林羲正奇怪的时候,便听到了大街上议论监察寮内修士尽数被杀的事,顿时明白了,匆匆赶去监察寮的时候只看到无数尸体被陆陆续续运出,云梦江氏和姑苏蓝氏都派了些人收拾残局。
前世林羲并非没有听过夷陵老祖魏无羡在战场上驱尸以一敌万的传闻,却并未深究过究竟是哪几场战役,没想到资州会是其中之一。
此事过后半月,在资州清闲了几个月的无涯收到一封飞鸽传信,彼时他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见李舟匆匆进来,说道:“我看你这几日闲得慌,不如去趟江陵如何?”
无涯眯着眼说道:“江陵现在乱的很呐,去干啥?”
李舟轻咳了一声,说道:“江陵一战,小江宗主重伤,江陵济世堂堂主是个小年轻,没见过大阵仗,来问我能不能借你过去用用。”
无涯睁眼,抓住重点道:“他怎么知道我在资州的?”
李舟避开这个问题继续说道:“他说那头小江宗主伤得可重了,高热烧了四五天了。你就当带带后辈吧,江陵的……呃……叫什么来着……姓王还是姓赵来着,他还是挺……那个……出类拔萃,后生可畏的。”
无涯拿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李舟说道:“能得你如此夸赞可见这人不怎么样。”
李舟:“……”
无涯继续问道:“他怎么知道我在资州的?”
李舟说道:“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让人去找别人去。”
无涯正要说“不去”,就听到李舟继续说道:“真可惜了人家小江宗主啊,小小年纪,家破人亡,一力支撑云梦江氏,比林羲还小呢,就要承受这么大的担子,如今受了如此重伤,也不知道他要是去了云梦江氏该怎么办呀,哎,可怜,实在可怜。”
无涯嘴角抽了抽,感情他要是拒绝了就是不怜贫惜弱,铁石心肠了,半晌,终于道:“伤哪了?”心想着若是普通的伤派明奕去就行了,再普通点的林羲也可以。
李舟说道:“一箭穿心。”
无涯鄙夷道:“那早死透了。”
李舟说道:“差不多差不多,擦着心脏过去的,现在拿人参灵芝吊着命呢。”
无涯皱着眉头想了想,可能还真要自己去一趟。李舟见无涯点了头,忙对外边喝道:“赶紧把那鸽子放了。”回来笑道:“怕你反悔,提前准备了回信。”
无涯走后不到两日,资州便收到了来信。
门徒将信转交给林羲和明奕的时候二人正在晒药,明奕看了一眼信封,递给林羲道:“我看了一早上的医书,现在看见字就头疼,你念给我听。”
林羲欣然接过,拆开竟发现无涯写了足足四张纸,于是不假思索念道:“妈的智……”与此同时明奕提醒道:“拣重点念。”
明奕:“……”
林羲:“……”
明奕因常不在无涯身边,深知无涯写信的风格,废话奇多,如此还可以忍,最不能忍的是无涯写一段废话再写一段正事,毫无规律可寻,硬生生地逼着收信人把他的废话一字不落地看下去。
林羲反应过来勤勤恳恳地找起了重点,无涯写这封信时似乎火气很大,先是骂骂咧咧一百多字,然后开始讲正事,讲着讲着又开始骂,林羲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拣出了重点,说道:“大意是江陵一战僵持甚久,军医伤亡惨重,师父过去被一个人当十个人使,让我去一趟江陵。”
这也确实可以理解,无涯对一些小病小痛一向反感,觉得杀鸡用牛刀,过往都是直接让徒弟解决的。
明奕抬头问道:“不需要我去?”
林羲摇摇头,再看了一遍信,挖出了另外一个重点,说道:“不用,师父让你去一趟会稽,说那里有个病人,这些日子需要复诊,直接去济世堂就行了。”
明奕点点头,说道:“那行吧,你明日出发?”
林羲收了信,说道:“现在就去吧,晚上在武陵歇一晚,明天早上赶一个时辰的路就能到了。”
林羲若是平时自然不会这么安排时间,在外住宿一晚十分花钱,只是武陵得月楼的桃酥十分出名,是她最喜爱的糕点,前世长居姑苏,一次尝了之后甚是喜欢,常叫人去得月楼买,只是一路送到姑苏后便没有在武陵时的新鲜了。
无涯让她去江陵的时候她就盘算着会经过武陵了,得月楼的桃酥下午才有出售,若她明日起身是万万赶不上的。
如此计较定了,拾掇拾掇便出发了。
因现下世道不怎么太平,武陵的城门关得比平时早些,林羲紧赶慢赶,终于踩着点进了武陵,直奔得月楼。
得月楼是武陵最大的酒楼,不光吃食在武陵是一绝,连住宿也是最贵的。林羲不是无涯那样能把百两银子当一个铜板花的人,她自己出钱,是万万不会住这样的地儿的。故而在得月楼点一盘桃酥,一屉包子,一碗酒酿圆子便罢。
林羲吃了一会便拿了医书出来,无涯走之前叮嘱过下回见面要考,林羲不敢懈怠,趁这功夫温习一遍,看了一会觉得有一处不解,便低头找笔做个记号,头一低下去,余光瞥见一只手从窗口伸了进来,抓了她一个包子出去。猛地抬头看去,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那人看见她,拔腿就跑。
林羲一翻身从窗户跃出,追了出去,落地时好像差点扑到路人身上,匆忙道歉,抬脚追道:“小贼别跑!”
被她差点踩了一脚的路人公子见了,以为遇上一桩小贼扒人钱财的事儿,见义勇为道:“姑娘,我来助你!”
林羲好巧不巧的赶上了武陵的晚集,街上密密麻麻的人,从前遇到这种情况她使个轻功就能追上,怎奈人实在太多,有功夫使不了实在窝心。
那偷包子的小贼明显对这一带很熟悉,一会钻进路边的摊位,一会转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子,几番混淆视线,弄得林羲一个修仙的居然没能第一时间抓住他。
饶是如此,林羲还是坚持不懈地追了他三条街,那小贼一头钻进人群,根本找不到人,心里又想着反正就一包子,追到现在人早吃完了,泄气道:“算你跑得快!”
身后那位见义勇为的少年追了上来,以为林羲跑不动了,问道:“姑娘,所丢何物,在下帮你追回。”
林羲忿忿道:“算了,不追了。”
那位少年继续说道:“姑娘但说无妨,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在下定帮姑娘追回。”
林羲不耐烦地回头,“一包子而已,算了!”可看到身后那张眉清目秀的脸不由得愣住了,心道最近是出门没看黄历呀,怎的她避着的人接二连三的出现在她面前。
这少年并不是别人,是姑苏蓝氏旁支的一名子弟蓝淞,字元衡,本是同蓝曦臣那一脉隔得甚远,而蓝淞却是十分争气,幼时能得蓝启仁的青睐,在蓝曦臣身边伴读,年纪大些了,便跟在蓝曦臣身边做事了。
蓝淞方才追了一阵,额间的卷云纹抹额歪得不成样子,听到“包子”二字差点把抹额整理得更歪,嘴角抽了两下,心道当真是个女中豪杰,为了一包子追人家三条街!又见人家“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问道:“姑娘看着我做什么?”
林羲这才反应过来,随口道:“没什么,看公子你长得挺俊的。”
林羲自以为这话没什么毛病,蓝家人都长得不错,故而这么随口一夸也算不上奉承,可怎知蓝淞听了这话,睁大了眼睛盯着她半晌,突然往后跳了三步,拱手道:“姑娘,男女有别!请自重。”
林羲似是没听清这话,“啊?”了一声。
蓝淞继续说道:“在下家中已有贤妻,还请姑娘莫做他想!”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只留下林羲继续傻在街头,半天没回过神,她是真的没想明白蓝淞这是什么意思?而且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记得很清楚,蓝淞没那么早成婚啊!为什么记得清楚?蓝淞之妻徐氏是她给拉的红线,那个时候射日之征已经快结束了!他说现在已经成婚了?娶的谁?徐氏?不可能吧!徐氏今年才十三岁!
对此,林羲只能推测为蓝家可能觉得蓝家子嗣单薄,前世因为蓝曦臣这会已经娶了林琅,所以不大在意蓝淞的婚事。而这一世,蓝曦臣至今未娶,又有一张空头婚约,且蓝淞年纪本就比蓝曦臣大了一些,所以被逼着成婚了。这么一想觉得很是合理,看来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一如前世地发展嘛。
林羲突然一拍脑袋,想起自己的包裹还在得月楼呢,匆匆忙忙赶回去取,武陵最近宵禁早,天一黑就宵禁了,可她连住的地方还没找,若是赶不及让她住得月楼,十两银子一晚的房间简直是往她身上削一层膘,是真的心疼自己的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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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月楼客房
房门被急燎燎地推开,房内的人都是一脸惊疑地看过去。
“元衡你怎么了?被狼追啦?”蓝曦臣边上的蓝澭率先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蓝曦臣刚在看地图,规划射日之争下一步的防守与进攻,闻言也放下手中的活,朝他看了过去。
蓝淞不答,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才缓过劲来,说道:“鸿诚我同你说,这可比遇上狼还可怕。”
蓝曦臣来了兴致,蓝淞胆子虽然小,但不至于被弄得这样狼狈,也问道:“那是怎么了?”
蓝淞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咬牙切齿道:“我方才在街上见一姑娘……有些难处。”蓝淞实在不好意思说他帮一姑娘追包子去了,便改了口,继续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蓝澭打断道:“宗主说了,城里不得动刀剑,以免伤及无辜!”
蓝淞恨铁不成钢,“我就打个比方,比方,懂不?”
蓝曦臣笑道:“你还是快说要紧的吧。”
蓝淞说道:“好,然后那姑娘看上我了!”
蓝曦臣:“……”
蓝澭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蓝淞觉得他俩似乎被吓着了,继续说道:“真的,还好泽芜君有先见之明,让我娶了妻,于是我便同她说,在下家中已有贤妻,她想了想,似乎觉得抢个有妇之夫不大妥当,我趁她思考的时候赶紧一溜烟跑了。可我没想到啊!”蓝淞一拍桌子,继续绘声绘色道:“她居然贼心不死,还追了上来,我一看不行啊,赶紧拔腿就跑,这才有命回来!”
蓝淞说书似的说完,房中沉寂了半晌,蓝曦臣忍不住关切道:“那你真的是受惊了,现在那位女子可走了?”
蓝澭在一旁狠狠地抹了把脸,无语问苍天!
蓝淞点点头,“被我甩了一条街,应该找不到这里来。”
蓝曦臣皱了皱眉,“我听闻武陵的治安挺好的,怎会有这种事?”
蓝澭有些憋不住,说道:“兴许是有什么误会吧。”
蓝曦臣叹了口气,“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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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月楼大堂
林羲一路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小二机灵,见她回来,上前道:“姑娘总算回来了。”
林羲缓了缓,问道:“我的包裹可还在?”
小二笑道:“在的在的,我们担心您的东西丢喽,给您收了起来,您过来看看可有什么少的?吃食也给您温着呢,这就给您送来。”
林羲取了行囊,说道:“不必了,天色不早了,你给我打包了吧。”
小二笑得更欢了,“那正好,我给姑娘收拾间上房出来。”
林羲忙擒住他,感情说了这么多话不是因为这得月楼的服务好,是人变着法儿得让人留宿呢,沉下脸果断说道:“不必了,我不住这!”
小二坚持道:“姑娘,我们这得月楼的房间那可是……”
林羲把行李往桌上一拍,打断了小二,不耐烦地道:“行了,不住就是不住,再多嘴让你们掌柜的来见我!”
小二登时蔫了,自知认亏,遇上个不好忽悠的,缩着脑袋下去办事去了。
林羲顺手买了最后一份桃酥,欣然出去另找客栈歇息。
林羲前脚刚走,后脚蓝曦臣便下了楼,要叫一份得月楼的招牌桃酥,小二还继续蔫着没缓过神,只得悻悻道:“您来迟了一步,方才最后一份被一个姑娘买走了。”
蓝曦臣道了声可惜。
小二则有些委屈,这姑娘也太凶了,但还是尽职地拉客道:“小店还有松子百合糕,桂花糖蒸新栗粉糕也都十分受欢迎,公子不尝尝?”
见蓝曦臣点头,小二回了精气神,“好咧!您稍等,过会给您送楼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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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蓝淞,字元衡
蓝澭,字鸿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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