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陆怜烟想要推搡着将伞返还回去, 玄袍郎君的力道却令她无法成功, 索性卸了力气令伞滚落在地,两人都在雨中淋了个痛快。

    她冷冷问道:“顾昭, 你是把我当成曹月了?”

    郎君在雨中仍是霁月清风模样,听到曹月其名也未有神色变化, 他将油纸伞拾起, 轻声道:“公主勿要多心, 不妨边上山, 边听我讲个故事。”

    女郎心中思忖:他否定掉自己的猜疑, 又是自己误会一场吗?与此同时, 又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故事。

    石阶漫长, 水雾沾湿了两人的衣冠发鬓, 连马儿也在一旁焦灼的踱步, 的确也不应在此地继续逗留,于是她迟疑后应声:“走吧。”

    郎君再次将伞置于女郎头顶时,两人并肩踏上山路, 林中径深, 青山壮丽而天地辽阔, 青鸟掠过天穹,他们慢慢变小, 直至消失于云雾中,似通往仙境。

    陆怜烟方才差些滑到,眼下走路时更加小心,扯着浸湿的裙摆露出扎在裤中缚紧的足履, 一步步挪移着。

    “我曾遇见过一人,她是位女子,来这世间已有二十年。”

    郎君清冷的声音在山林间响起,话中置身事外,只是在单纯讲述一个女子的故事。

    女郎抬起头看他俊美的侧颜,睫毛纤长沾着些许未干的雨水,墨玉般的眸里看不出情感。

    他启唇道:“她本非此间世人,流离至青胤也算是到了异域他乡,只是比起他乡客日子更难过一些,因为她无法返乡。”

    顾昭是在讲谁?

    并非此间世人……

    陆怜烟突然想起了那日也是在落绊山,自己在马车上烧糊涂了,问了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顾昭言及为何将自己视为并非曹月时,提到他曾遇见过一位夺舍之人,故而加以佐证了自己的这个误会。

    眼下他是在讲那人?竟是位二十岁的女郎,那她也应当嫁人了吧,怎会在外遇到顾昭?

    女郎望向顾昭神态自若的侧脸,他仍在继续娓娓道来,声音渗在雨中,连带着油纸伞上稀稀落落的雨点声也变小了。

    “其人性情温和聪慧,是位令人敬之重之的人物,可惜这一生无意承了别人的命运,拥有了那人的记忆,便不得不为之前的原身所活。”

    这般夸奖,陆怜烟抿着唇,耐着性子继续听了下去。

    两人缓缓行走在天地间,仆役跟在后方,保持着极长的距离,显得顾昭的声音也愈发空远。

    这个故事,他到底要说些什么?又是怎样误会了自己的?数百个疑问想要脱口而出,因郎君再次开口又放入心中。

    那是一个赋有离奇色彩,又有些悲剧的故事。

    “初来青胤,还是前朝更替的国祸大乱时,她醒来时发现桌上一杯饮尽的毒酒,便知道原身是选择了自尽,既然是自尽这种理由,就不妨碍她开启一段新的生活,可世事无常,人并非都能为自己而活。当她浏览遍此人生前的记忆时,发现了一件将要束缚她一生的事情——”

    “她的腹中有一个孩子,且他还没有死。”

    这般境遇时该如何选择?这人选择了不为自己所活,那便是……

    女郎睁大了眼,看向面色平淡的郎君,突然想到了一人,手腕上的玉镯明明冰凉至极,却在她心间滚烫,掀起汹涌不定的猜疑。

    又回想起三年前,京城外的管道上,有人将玉镯置于她手腕上,给予了年少的自己卸下重担的一句安慰:“生如逆旅,所愿非所为,你我皆是如此。”

    “她不得不以那人身份继续苟活,抚养腹中的孩子长大,可是人的记忆虽然相同,性格并不相同,最亲切的人怎会看不出自己结发妻子一日之间的变化。七年时间,睡于她塌侧的夫君日夜猜疑心惊,痛苦不已,总隐隐怀疑她并非真正的夫人,而她也厌恶受困于此方,最终两相坦诚,结束了这份痛苦,却也是由于她出现的时间巧合,这个孩子被认为是她的,而非原身的。”

    原来是这样!

    这个不属于古砂道长的孩子,是顾昭。

    陆怜烟沉默了,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顾昭,自己已经猜测出来了大部分故事的原貌。可似乎,这样说会戳破他心中深藏着的隐晦秘事。他既然在诉说时隐去了大部分细节,便是不想让自己知晓这件事。

    毕竟,在太行山的那一整年,少年郎君也未曾提及过此事。

    女郎只是静静驻足,他真正想要表达的内容在最后部分。

    二人就停在山路上,郎君看着她讲道:“她终于得到了自由,也又一次因为这个孩子,选择失去了自由,被困于山上整整十年,七年又十年。”

    为故事画下尾声:“故而我曾说,夺舍之人心中本是无意占据他人的身体与记忆。你也是无辜的一方,不应当承受别人的命运,对你不公。”

    湿漉漉的衣物沾在女郎的身上,伞在风中摇曳,伞骨也发出阵阵呜鸣,好像在哭泣。

    陆怜烟心中感慨了一番这位古砂道长的命运坎坷,回过神来反观这个故事,好似每个人都没有错,却被推着往洪流中走去,无法逆转。

    顾昭也定是因为古砂道长的原因,现下决意查清楚事情原委后再做打算,故而对今时今日的自己这般宽容,将伞置于自己手中……

    等等,她又不是夺舍!

    女郎思及此处,惊觉自己差些被饶了进去,而面前的郎君也正打量着她,眼眸中墨色的深潭将她所有的面容变化统统映入了眸里,试图考究她是否自行承认了。

    顾昭此人实在是……

    女郎摸着玉镯,心中默默向古砂道长道谢,看着顾昭问道:“你又是如何判断我并非此间世人呢?”

    不知为何这话说出口时好似已经暗暗确定她是夺舍之人,再次令陆怜烟心间滞停,觉察到百口莫辩的无力感。

    玄袍郎君低眉看向女郎:“她曾与我提及另一个天下奇特的构造与运转秩序,而你身侧,出现了属于她的世间才应有的事物。”

    山隐雾霾里,水阔渺云烟,偌大的天地间,石阶上唯有一把油纸伞与伞下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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