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078章

    第078章 “此消彼长”

    虽然已是康熙四十八年春, 顺治帝与董鄂妃, 不, 是孝献皇后，这一对坊间传说的“苦命鸳鸯”都已作古近五十年，但在紫禁城里依然是心照不宣的忌讳。

    仁宪皇太后十三岁时，被册封为顺治帝皇后, 一直与皇帝感情不睦。顺治十三年八月, 董鄂氏入宫为贤妃, 一个月后晋为皇贵妃，极尽荣宠。皇后却在顺治十五年被皇帝斥责，停了中宫笺表。若不是皇后能委屈圆通，又有昭圣皇太后庇护, 只怕要成为顺治第二个被废掉的皇后。

    康熙就更不用说了, 他生于顺治十一年，是顺治帝第三子。顺治十四年, 董鄂皇贵妃生下皇四子。顺治喜不自禁，昭告天下，称“第一子生”，待遇与嫡出皇太子无异, 好像前面三个儿子都是捡来的。哪怕皇四子数月后就夭折了，顺治也要违背祖制，追封为和硕荣亲王。

    时移世易，如今皇上与太后两位大佬坐镇紫禁城，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没事儿揭人家的旧伤疤？

    康熙面沉似水，忍着气吩咐下去，不得让太后听到那些歪风邪气的流言。

    他心里明白，自古以来，稗官野史、奇闻异事就是屡禁不止的。譬如“狸猫换太子”、“游龙戏凤”，帝王后妃又如何，免不了成为百姓谈资。

    就是康熙自己也不能免俗。南巡了几次，就有传闻他在游太湖时，江苏巡抚宋荦进献“吓煞人香”，他嫌名字不雅，改为“碧螺春”；还有传说他亲征准噶尔之时遇险，畅氏女仙显身救驾，过后他在五台山寿宁寺御笔亲题“五峰化宇”……这些无伤大雅之词，他都可以一笑而过。

    康熙也不是心胸狭窄的皇帝。在平定三藩和征讨准部战役中，他重用孝献皇后之弟董鄂-费扬古。费扬古感恩图报，屡立奇功，康熙任命他为领侍卫内大臣，进一等公。费扬古惶恐请辞，康熙不准。费扬古病重之时，康熙还亲自探望，赐银赐物。

    很多事情都可以大度，但事关先皇，康熙就不可能等闲视之。隆科多是什么东西，何德何能与先皇相提并论！

    有这样的风声，是不是佟家做了什么违制之事？自己的母舅外戚，自佟国纲去世后，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御史们的求生欲是非常强的。见风向敏感，绝口不提隆科多“宠妾灭妻”，加大力度弹劾隆科多“玩忽职守”、“贪赃枉法”、“不孝不悌”。

    佟国维这一下可慌了，跪在乾清宫磕头如捣蒜，冷汗浸透衣衫。

    “皇上明鉴，奴才家门不幸，隆科多得了狂易之疾，才有悖逆之举。可奴才全家对皇上赤胆忠心，庆恒、庆复、庆泰一向尽忠职守，侄儿法海、夸岱也诚心任事……”

    康熙面无表情地听着。天威难测，佟国维想起鳌拜、索额图、纳兰明珠的下场，浑身颤抖起来，再不敢自诩为皇上的舅舅，而是想方设法保全家族。隆科多已经是废了，佟家只能靠他原本看不上的儿子和侄子了。

    “起来吧！那些无稽之谈，朕不会放在心上，”康熙冷冷道，“隆科多既然有狂易之疾，就要严加看管，勿再伤人！”

    圣旨一下，隆科多削职为民，永不录用。真是不疯也得疯了。佟国维一夕之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身子都佝偻了，行动都困难起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佟家虽然自断一臂，将隆科多关押在府中，但家族势力依然庞大，需要推出新的利益代表。佟国纲次子法海、三子夸岱，佟国维第六子庆复、长孙舜安颜等都得到了家族支持。

    法海与一般宗室子弟不同，是自己考取的进士，真才实学不掺水分，又与十三、十四两位皇子有半师之谊，受到族人看好，使力运作他进了兵部，暂任主事之职。

    夸岱成了工部军器案房的主事。庆复进了内务府武备院任职，舜安颜在户部司务厅任职。

    别人都没话说，舜安颜依然觉得自个儿怀才不遇，有志难伸。好友阿尔松阿等人不住地解劝，他才好些。

    八贝勒胤禩是户部的掌部阿哥，专门勉励了舜安颜一番，表示会保举他升迁。舜安颜满心欢喜，此后更是唯胤禩马首是瞻。

    外戚闹了一场丑闻，康熙颜面无光。从年前他就计划再次晋封成年皇子，那时候只是想给胤禛等立下功劳的儿子进行嘉奖。如今为了盖过流言，也需要一次盛大的皇家典礼。

    内因外因都齐备了，钦天监挑选良辰吉日，康熙在乾清宫传旨：

    皇长子胤禔晋为和硕直亲王，皇三子胤祉晋为和硕诚亲王，皇四子胤禛晋为和硕雍亲王，皇五子胤祺晋为和硕恒亲王；

    皇七子胤祐晋为多罗淳郡王，皇十子胤俄晋为多罗敦郡王，皇十二子胤祹晋为多罗嘉郡王；

    皇九子胤禟、皇十三子胤祥晋为多罗贝勒；

    皇十四子胤祯、皇十五子胤禑晋为固山贝子。

    虽然一口气封了四位亲王，康熙的旨意之中还有其他嘉奖，能够看出恩宠的不同。

    诚亲王胤祉、雍亲王胤禛分别有赐园一座，赐银千两。直亲王胤禔与恒亲王胤祺只有赐银，别无其他。

    胤禔因为张明德案已经失了圣心，看在他是皇长子，惠妃又召集公主为太后祝寿有功的份上，从郡王升上一级。但往后康熙只会将他投置闲散。

    胤祺没有什么突出的才能，好在为人敦厚老实，持躬谦谨，康熙念他在诸子之中较为年长，这一次是从多罗贝勒直接封为亲王。

    胤祉主持编纂《律历渊源》，文学书法出类拔萃；之前康熙生病，胤祉侍疾有功，从郡王升为亲王，并格外赏赐盛林园一座。

    胤禛在黄淮赈灾时处置得力，围场救驾有功，又召集名医，制作医药箱，推行消毒防疫之法，从多罗贝勒直接封为亲王，并格外赏赐圆明园一座。

    此时的圆明园只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园林，未经过雍正和乾隆两朝的数次扩建，还不是后世的那座“万园之园”。

    胤祐腿脚不方便，但工作态度认真，奉旨整顿旗务时恪尽其职，成效显著，殊为不易，封郡王以抚慰；

    胤俄性格莽撞，碌碌无为，看在温僖贵妃的份上，封个郡王也就到头了；

    胤祹从小受苏麻喇姑抚育长大，性子平和安静。谁知三年前，苏麻喇姑、胤祹的嫡福晋、嫡长子、嫡次子竟然接连病逝。连番打击几乎要了胤祹的命。康熙疼惜这个苦命的孩子，封他为郡王，今年准备给他选个出色的继福晋。

    胤禟目前热衷研究棉布贸易，积极为国聚财，很有长进；胤祥整饬福建水军装备、协助胤禛救灾有功。两人俱封为多罗贝勒。

    十四勇猛无畏，康熙一直很宠爱他，只是看他年轻，没有封得太高。十五在热河吃了苦头，康熙封他为固山贝子是一种补偿，今年大婚时也好看些。

    封爵很复杂，缺谁谁尴尬。众皇子之中，最尴尬的当然是纹丝不动的八贝勒胤禩。

    胤禩站在殿上，看着兄弟们轮番封爵，谢恩，一直到册封完毕，开始赐宴，都没自己什么事儿，心里真是又酸又苦。

    最近皇阿玛除了传旨给自己的长子起名弘旺，准了张氏晋为侧福晋以外，对自己不理不睬，视若无物。

    张氏如今眼里只有孩子，变得比原来还冷，再无半点风情。太医又说张氏生子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胤禩毫无办法，只能对张氏敬而远之。

    其实，张若婷是觉得上天饶恕了自己的罪过，让孩子回来了。听说不能再生育，她反而松了一口气。出了月子之后，就借口身子不适，视亲热如畏途，恢复了古井不波的状态。

    总而言之，老九胤禟现在是贝勒了，与胤禩并列，老十胤俄更成了郡王，比老八老九还高！

    胤禩心中委屈至极。皇阿玛，儿臣也有报国之志，只是你一直不给我机会啊！

    胤禟为胤俄高兴了一会儿，看着难掩失落的八哥，也觉得有点尴尬。皇阿玛一口气封了这么多兄弟，怎么单单忘了八哥呢？

    胤禟赶紧过去，问八哥这些日子弘旺如何，奶嬷嬷合不合意，要不要帮忙再找更好的……

    老十胤俄跟在旁边大吃大喝，随声附和九哥，看着八哥强颜欢笑的样子，眼底闪过不易觉察的怜悯。

    他想起老十三说起八哥的时候，一脸不以为然，“八哥的本事，我没有话说。八哥的为人，咱们都清楚，不用再说。但是四哥说了，八哥运气不好，他没那个命！”

    胤俄：……四哥什么时候学会算命了？而且还……挺准？

    八哥不知道皇阿玛为什么生他的气，也不知道良妃娘娘病体沉重，还想着加官进爵呢！可能……他真没那个命？

    太子胤礽一直沉着脸，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闷酒。

    四个和硕亲王，皇阿玛也太大方了吧！

    离我这个太子只有一步之遥，看把老大得意的，有尾巴都要摇上天了！

    老三又在那酸文假醋的作诗呢，你也快藏不住了。你怎么不翻开史书瞧瞧，哪个皇帝文采最好？亡国之君李后主！

    老五明显是个添头，不用理会！老四才厉害呢，咬人的狗不叫，不声不响就讨了皇阿玛的欢心……要不是看你对我还有三分忠心，我才不认你这个兄弟！

    老八，看你那倒霉相！皇阿玛都懒得理你！

    终于看到一个不开心的可以让自己开心一下，胤礽笑着对胤禩一举杯：“老八，不就是没封王么，别泄气！你刚得了一个大胖小子，哪能好事儿都让你占了啊？”

    胤禩气得脸色发白，也开始一杯接一杯的灌酒，谁劝都不好使……

    胤禛和胤祥嫌酒气熏人，起身离席，站在殿门口吹风。

    胤祥见左右无人，小声笑道：“十哥那天还说呢，管他世间千万事，闲来轻笑两三声。他只想当个富贵闲人、逍遥王侯。没想到让他说准了，今儿就封了郡王了！”

    胤禛笑了笑，没有去看殿内表情各异的众人。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胳膊腿儿，然后拍了拍胤祥的肩膀，带着闲适的表情，一字字轻声道：

    “你得空儿告诉老十，这辈子他与你我一样，都是劳碌命！富贵闲人、逍遥王侯？他想得美！”

    胤祥先是一愣，然后忍俊不禁，最后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