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 “屠龙之术”
四月二十日晌午, 东安门内南涧亭子胡同的老少爷们发现, 打头第三个大门跟前, 停了好几辆马车,进进出出不少人。
有好奇的凑近了一看,这家门口摆着石头药炉,挂着杏林幌子。
一位提笼架鸟的红带子就停下了脚步, “敢情是间药房?正好我这两天身上皱巴的慌, 先不逛了, 进去讨一贴膏药使使。”
旁边那位掌心托着小茶壶,美美地滋儿了一口,指着门匾说道:“成安医馆,这又开了一家分号吧, 护国寺那边有一家, 我还去过。东家是个有能耐的,可着四九城开了有五六家了。”
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看见门板上贴了大红纸,“这上头写得明白,里头还在装潢,五月初一祭药神正式开业。得嘞, 咱哥俩还是先逛去吧,让日头晒晒你就好了!”
前面的掌柜指挥着伙计们,按照顺序搬药箱子,摆放得一丝不苟。后院的三进院子也做了改建,耳房什么的打通了当库房, 天井也扩大了可以晾晒药材。
最后的院子改动最大,东西厢房分别挂着“消毒”,“查验”的小牌子,正房的影壁都去了,当中摆着一张长条桌案,两边的多宝阁放的都是医书和药罐子,墙上还挂着经络图。
两个伙计搬了两摞新书进来,放在桌案上。十几位当世有名的杏林高手,早就伸长了脖子等着,这时候都顾不得仪态,捋胳膊挽袖子,争着抢着要先拿到一本。
“哎呀,《己丑年京诊纪要》,哎呀,印得真好!哈哈,这还有我名字……”
“老范,你头面烘热,当心乐极生悲,犯了虚火之症……”
众医纷纷哄笑,多年行医操劳的疲惫此时都一扫而空。
“……错了错了,脏腑调和不是我先提的,我只是验证了几个古方。窃先贤之功,岂不愧煞人也!”
吕成安正好走进门来,笑着解释:“杜兄不必太谦,这里有注释,写了前因后果,咱们这本书录入的就是经过验证的方子和医论。”
“吕兄,这书名写着年份,难不成——”
“秦兄果然慧眼如炬。这些日子的探讨,大伙儿都受益匪浅,岂能只是一锤子买卖?一二年也好,三五年也好,大伙儿商议个日子,咱们定期聚会,总结交流经验,岂不是好?”
“好,好!”一位带着江南口音的大夫捧着书站了起来,“我原以为雍亲王是要我们的方子自用,谁知还有如此深意!这份纪要里各位医学大家的金石良言,可让我等行医少走多少弯路!吕兄,我还误会你趋炎附势,现在当面赔罪!”
吕成安慌忙抱住他的双臂,“朱大夫,何至于此,不要折了我的草料!你也是太谦,只说旁人金石良言,你瞧瞧,我这里还有一本你的《痘疹定论》——”
门外又走来两名伙计,搬着两摞新书。
众医围上去一看,这次却是几位名医的单人著作,也是这次研讨会上备受大家推崇的诊疗之法,比如叶天士的《温热论》,朱纯嘏的《痘疹定论》,薛雪的《湿热条辨》……
众医又是一轮争抢,很多人手里拿一本,往怀里揣三五本,口中赞叹不绝。叶天士和薛雪看着自己的心血成果十分喜悦,朱纯嘏满面通红,拉着吕成安不放,还在不住道歉。
吕成安笑道:“朱兄不必如此,你也没有说错,小弟的确是奉了雍亲王之命,请各位贤达留下宝贵经验。等你们离开京城,我把书献给王爷之后,就要关门苦读十年,把你们的看家本领都学了去……”
众医哈哈大笑。叶天士笑道:“旁人的不学,也要学朱兄的《痘疹定论》。我听说二十年前种痘之法已经传到京师,那俄罗斯国还派人专门来学过。只是那时的法子效果还有些不稳,朱兄这些年一心扑在痘疹之学上头,咱们一起讨论的时候,不是在牲畜身上试过了么,比前者的法子见效更快,且不反复。朱兄大才!”
朱纯嘏只是推辞,“哪里哪里,我也是和大家研讨了多日,获益匪浅,又改了一下我那方子,才有此果。这是众人之功!”
吕成安道:“朱兄,你不晓得,那俄罗斯皇太子过些日子就要进京,庆贺天子圣寿。这些年俄国人从西洋学了些医术,有些看不起咱们的意思。雍亲王说你的《痘疹定论》一定要拿出来,让他们瞧瞧,我国的痘疹之学已经今非昔比。雍亲王请诸位放心,大家的著作都将全国推广,还要让理藩院译成什么外文,让那些化外之民也能受益。朱兄的大作是头一个!你这回可要扬名域外了!”
众医听得满心羡慕,纷纷喝彩,“朱兄可是为国争光了!实在是我辈楷模!”
多年心血得到认可,还能广为传播!不负此生,不负此生了!朱纯嘏胸膛发热,嘴唇轻颤,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
“你们先走,我们下去抵挡——”
“闭嘴,低头!”
“轰隆”一声巨响,三棵粗大的杉木倒了下来,把泥泞的道路死死堵住,也把醉醺醺的追兵挡在后面,有两个跑在最前面的还被砸了脚,大声惨叫之后咒骂不绝。
“哈哈,想抓你戴爷爷,让你们尝点苦头!”
戴梓回头骂了一句,乐颠颠的跑回来,一纵身跳上了马车。身形之矫健,一点都不像六十岁的老头。两个徒弟说是保护师父,却都差点跟不上他。
“你个老疯子!”
相处日久,吕广安已经完全不顾什么尊老敬贤了,也不叫戴大人了,没好气地打个呼哨,四匹挽马拉着两辆马车,落荒而逃。
马车上挤了十几个人,马儿撒开四蹄,却跑得十分轻快。如果采访一下挽马,它们会说都是锻炼出来的!
几个月来,它们每天辛辛苦苦背负着火炮残骸、器件,甚至还有冻硬的尸骨,如今都抛掉了,自然是健步如飞!
“都怪你,捡了一堆破烂还不够,偷了瑞典偷俄国,终于撞到枪口了吧!这下好了,什么都丢下了,我那些刀子剪子都是特制的,主子从京里送来的,没处买去——”
吕广安心疼自己的宝贝工具,叨叨个没完。
“呸!叫谁老疯子,你天天折腾那些死尸,我看你才是疯子!”
戴梓在朝堂上的风雅仪态早随着积攒的火炮部件的丢失,而一去不复返了。
“那些军官是发现尸体数目不对才注意到我们的!都是你害的!”
车上扮做商旅的侍卫、通译和学徒们听了,一个个脸都憋红了,表情十分怪异。
领队的两位大佬戴梓和吕广安,最近简直是水火不容。
戴梓看到火炮就走不动了,一开始还是捡着瑞典和沙俄战场上的残骸,后来食髓知味,胆大包天地花高价买了一批烈酒,扮做商旅去接近军队。
俄罗斯的春季依然寒冷,瑞典兵和俄国兵都嗜好烈酒,军官为了振奋士气也不禁止,若没有火炮和火铳,双方大战看起来和醉汉群殴没什么两样。
这批“鞑靼商人”赚钱不要命,竟然给前线送来了烈酒,军官们检查过酒没问题,又收了他们的礼物,允许他们送货时出入军营。
戴梓大喜,凭着多年制造火器练就的火眼金睛,一过眼就明白炮管大致构造,几次试探后买通了兵丁,可以凑在火炮跟前看看,将关键处一一记在心里。
“鞑靼商人”试过以保护商队为由购买火炮,被军官拒绝。戴梓也不气馁,带着徒弟在营中找到了修理所,来往多次之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搞到了不少零散器件。
戴梓回来后不停地记录数据,测量画图,两个徒弟已经不够使了,就从胤禛后续派来的补给和保卫人手里挑学徒。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没想到很快和吕广安起了矛盾。
吕广安本来想安分守己地当个联络人,带着考察团早日奔赴欧洲,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务。
但这是战场啊,瑞典人和俄国人几个月来大大小小打了十几仗。大炮火铳打死的,受伤后得不到治疗活活痛死的,严寒之中冻死的,各种尸体被抛弃在沃尔斯克拉河畔。
双方军官几天才指挥兵丁收一次尸,而且十分敷衍。很多尸体混在一处血肉模糊无法辨认,往往被双方放弃,年深日久,终将变为无名的尸骨。
对吕广安来说,那些尸体正是他最喜欢的玩具,看到这种情况简直手痒得不行。吕广安家传仵作为业,他也真有些天分,从小就对这门手艺上了心。
虽然吕家出身山东济南,但吕广安对孔圣人那句“未知生,焉知死”很有意见。孔圣人大概不知道,死人身上的学问大着呢!著有《洗冤录》的宋慈才是吕广安的灵魂偶像、人生导师。
吕广安忍不住写密札报告了这个情况,没想到主子回复他做得好,让他注意炮火造成的伤势,以及严寒对人体的影响,可以多做观察和记录。
这一下吕广安可放飞自我了,他觉得自己就是宋慈再世,是天意让他到战场来的!战场散落的尸体基本上都没逃过他的魔掌。很快,他也觉得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要从车队中挑选帮手。
就这样,考察团后勤补给队伍被分成两半,这个两半是动态的,因为两位大佬都在拼命使唤他们,经常为拉壮丁大打出手。队中的侍卫都是铁血豪杰,几个月下来纷纷思考人生,今天跟哪个大佬去找死?
一开始是吕广安催着戴梓走,后来是戴梓催着吕广安走,最后两个人都不肯走了。一个琢磨怎么用大炮把人轰至渣,一个琢磨怎么把死人开膛破腹,还都觉得对方是疯子。
又一批追兵嗷嗷乱叫着,骑马越过路障追了上来。
吕广安大吼:“快!再快!”可马车上毕竟人多,挽马已经跑到了极限。
戴梓紧紧盯着路旁的标记,突然大叫:“停!这里有我藏起来的宝贝!”
吕广安都要崩溃了:“你真的疯了不成!他们要追上来了!”
“慌什么,我早料到会有此劫,宝贝就是用来逃命的!”
戴梓领着两个徒弟下去在树根下一通鼓捣,几息的功夫就搞定了,三人翻身跳上马车,“走,快走!”
“黑心商人”偷盗了火器,侮辱了战场遗体,其中还有军官!活着的军官们大怒,一定要抓住这些丧心病狂的家伙,统统吊死在林子里!
最前方的火铳兵已经举起了死神的镰刀,瞄着前面的马车,他的坐骑却踩到了什么。
“轰隆!”
这一次不是树木倒下,而是大地开裂,火硝爆炸!领先的马匹被炸伤,和后面的人马撞在了一起,顿时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考察团的马车逃之夭夭,戴梓回头看着后面浓烟滚滚,确认甩掉了追兵,不由得仰天大笑,状若疯癫。
“学得屠龙术,货与帝王家!朝廷的衮衮诸公,你们懂得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屠龙之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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