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格透进来,顾蓁蓁睁开眼,最先入目的便是容毅好看的侧颜。
他就坐在床前的矮凳上,单手撑着额头靠着床沿,闭眼浅眠,不知在这里已经睡了多久。
顾蓁蓁揉了揉脑袋,昨晚的梦境如潮水般涌进脑海里,又是那个狠毒乖戾的男子,在梦里用顾家上下百口人的性命一遍遍要挟她,逼着她不得不一次次服软顺从。
眼下这场景就莫名透露出一股诡异来。
萱草推开门,端了热水进来,轻手轻脚地来到床前,顾蓁蓁拂开床幔,扶着萱草小心翼翼地下床。
两人动静稍微大了点,顾蓁蓁更是不甚勾到了容毅的袍袖,这一拉扯,就把他吵醒了。
容毅醒来后眼神一瞬间的懵懂,渐渐想起自己为何会倚在顾蓁蓁的床头,下意识迅速捉住了她手腕,稍拧着眉,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没有作声。
四目相对下,顾蓁蓁看见他脸上熟悉的冷淡,惺忪睡意立即清醒了不少,摇晃手腕示意让他松手,“殿下,要不你继续睡?”
容毅蹙眉,眼眸里的光亮微黯淡了些,仍旧捉着她的手腕,未有丝毫松开的打算。
顾蓁蓁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用疑惑的目光看向萱草。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容毅一大清早睡在她床前也就罢了,怎么还用这种眼神看着她?抓着手也不松开了,是想怎样?
萱草瞧容毅的脸色不是很好,当下也不敢多说废话,只简要地解释道:“昨夜小姐你梦魇得厉害,我和锦薇害怕极了,就跑去将殿下请了过去,是殿下辛苦照料了你一夜。”
顾蓁蓁:“是,是他照料我一夜?”
是这样吗……可她明明白天才把他气走了,他怎么会这般好心?
萱草点头,轻嗯了声。
顾蓁蓁又抬眸看向容毅,手腕还被他粗粝的指腹紧紧按压着,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她思忖了下,轻声道谢,“殿下不辞辛苦照料我一夜,实在感激不尽。”
察觉到她话里的疏离之意,容毅低垂着眼睫,手指蓦地一松,顾蓁蓁的手腕就从他掌中滑了出去。
顾蓁蓁立即收回手,低头查看被捏红的手腕,语气幽怨地埋怨道:“……殿下是真的不会怜香惜玉。”
容毅收敛思绪,声线清冷中似有恼意,道:“顾蓁蓁,你难道对我只会在嘴边挂一句感激吗?”
顾蓁蓁慢吞吞抬头看他一眼,缓缓揉着被握疼的手腕,又低头沉默,半晌才赌气般地回他,“难道殿下还想讹我不成?”
容毅哪里都好,唯独喜怒无常这一点让她摸不着头脑,她自认事事小心,可容毅总是莫名其妙就生她的气。
真当她是软包子,随便欺负的啊。
“你……”容毅想说的话噎在喉咙里,眼底飞快划过一丝黯色,到底是忍下了,不愿跟她再多争执。
萱草见情况不对,连忙上前拉住顾蓁蓁,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容毅带着怒火的眼神,憋了憋措辞,讪笑道:“殿下息怒,我家小姐还没睡清醒呢,一时说了糊涂话,殿下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萱草自从知道容毅和顾蓁蓁的梦境有渊源时,就一直担忧顾蓁蓁会和容毅之间仅存的好感关系会破裂,到时依着顾蓁蓁的脾性,只怕在皇子府里会过得艰难无比。
只是没想到两人说翻脸就翻脸了。
萱草心里暗叹,开口还想再劝劝,就看见容毅朝顾蓁蓁投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顾蓁蓁却将所有的心思都摆在脸上,叫人一览无余。
容毅瞧着她这样无所谓的神情,就想把她拉过来好好问问,他几乎对她是百依百顺,但凡能力所能及之处都护着她,没让她受半点委屈。
可她的眼里心上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容毅心绪微浮,目光在顾蓁蓁脸上转了一圈,才转过身去,抬步离开了这里。
躲在门外偷听的下人们纷纷散开,各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容毅走到廊下,稍稍放缓脚步,回头唤来管家吩咐了一句,“把刚才在皇子妃门外偷听的人全都处理掉。”
管家是个精明能干的中年男子,跟了容毅十几年,根本用不着容毅开口解释,他就猜得到那几个下人都是外面安插进来的眼线。
“殿下,那里头有个叫锦薇的,是皇子妃特意提携放在身边使唤的……”
“那就先放过她,其他人一个活口都不留。”
容毅眼里尽是数不尽的漠然,听见清晨树梢上的鸟啼声,侧目看了眼顾蓁蓁的房门,神色莫辩,片刻后收回了目光。
而顾蓁蓁又把容毅气走了一回,兀自坐在床头皱眉许久。
顾蓁蓁认定是容毅胡搅蛮缠,存心想给她找不痛快,想她出身将门,生性骄纵傲气。她学不来那些在后宅低声下气的女人,更不是能任由容毅摆弄的玩意儿。
容毅要是不愿意接受她的奉承,那她也不伺候了。
……
过了几日,顾蓁蓁彻底养好了身子,打算进宫当面同南淑妃谢恩。
这原是安阳翁主推给她的差事,安阳翁主向来对进宫这种事避之不及,但等顾蓁蓁要进宫这日,她却主动派人知会儿顾蓁蓁一声,约好在西华门碰面,到时候一起进宫。
顾蓁蓁当日起得有些迟,坐在梳妆台前哈欠连天,萱草刚替她抹上妆粉,她强挤出几滴眼泪,不小心弄湿了妆容,又得洗脸重新再上妆。
“小姐你打起点精神啊,一会儿进宫后你要是还这样蔫蔫嗒嗒的,南淑妃娘娘肯定会怪罪你的。”
萱草知道她昨夜没睡好,便也没敢说太重的话。
顾蓁蓁双手捧在腮边,看着铜镜里自己略显憔悴的面容,不由叹了一口气。
最近不知怎的,除了容毅照顾她那个晚上,她睡得比较安稳之外,接下来的几天她梦境里事情越来越可怕。
最开始她只是被人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后来她还梦见自己的家人也被抓起来。
而那个男人越发变本加厉,经常半夜站在床前用极具侵略性的眼神看着她,目光犹如实质般,慢慢滑过她的眉眼唇鼻,甚至发丝以及每一寸肌肤。
那张阴沉可怖却分外好看的脸,与容毅时常毫无表情的面容完全重合。两人亲密相交时,彼此身体炙热的温度也深深地烙在顾蓁蓁的脑海里,一切都太过真实,一点儿也不像是梦境。
她都快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顾蓁蓁烦躁地揉揉眉心,心里突然生出一个非常荒诞的想法,“萱草,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梦到都是曾经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萱草正替她绾发,闻言动作顿了顿,旋即扭头朝房间里外看了几眼,才低头对顾蓁蓁小声咕囔道:“小姐快别吓萱草了,你梦里那都是些什么事啊……太子薨逝,皇宫血流成河,小姐作为太子妃还在新婚之夜被贼人掳去失了清白……”
市井话本里都不敢这么写。
萱草只觉后背阴测测的,“小姐你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天天想着这些可怕的事,晚上能不做噩梦吗。”
“那些梦都太真实了……”
顾蓁蓁蹙眉,见铜镜里的人也跟着蹙起了眉头。
“如果梦里的那个人能换张脸就好了,我也不至于一看见容毅就胆战心惊,就怕那个人从梦里跑出来找到我,那我可真就不如死了算了。”
顾蓁蓁记得他不止一次在她耳边告诫,让她不要妄想逃走。
不论她逃到多远,他终将会找到她。
萱草替她绾好发,出门去吩咐人去厨房传膳,回来时瞧见她正对着镜子出神,满脸闷闷不乐的样子。
“小姐,你糊涂了。”
萱草笑着劝道:“梦里的事情怎么可能是真的,三皇子待小姐多好啊,又岂是梦里那种人渣能比得上的。”
说着,她从妆奁盒里将上次容毅挑的那对玉钗翻了出来,顺手插进顾蓁蓁的发髻里。
顾蓁蓁没在意她的动作,只是凝视着镜中,不知过了多久,厨房派人把早膳都送了过来,她才扶着桌子缓缓起身。
萱草拉着她去饭桌前坐下,给她盛好一碗肉香浓郁的稠粥。
顾蓁蓁接过粥碗,捧在手里迟迟未动,忽然抬头在屋里找了一圈,“锦薇这几日怎么没看见了?”
“诶,我差点忘了,正想跟小姐说这件事呢。”
“怎么了?”
萱草神情微微凝重,认真地道:“锦薇她最近好像有什么心事,总是心不在焉的,刚才我去厨房的时候还撞见了她,可她就像做了亏心事似的,见到我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顾蓁蓁捏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眉眼间的疑惑尚未散去,“那她可能还真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要不这样,等我们进宫回来后,你替我把她叫来,我们一起问问她。”
萱草满口应下。
顾蓁蓁用过早膳,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站在侧门边等了一会儿,就见到从小巷里驶出一辆稍显气派的马车,两马并辔,上头还挂着皇子府的标志。
顾蓁蓁走过去,裙裙踩着马扎上马车。
掀起帘子,里头竟然还坐着一个人。
是容毅。
顾蓁蓁微微吃惊,转瞬压下自己的失态,淡了淡声音问,“你怎么在这里?”
已入深秋,容毅披着一件棕青色绣长竹的披风,施施然坐在那里,继而放下茶盏,抬眸望了她一眼,“正巧我也要入宫,一起同行吧。”
“……”
好像也不能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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