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滴砸落在小巷的青石板上,氤氲着朦胧的雾气。

    一阵阵凉风裹着雨丝从窗外飘进厢房,拂去了几分燥意。

    白芍望了眼灰蒙蒙的天色,将敞开的槛窗一一关上:“小姐,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不如奴婢去问掌柜要间客房,您歇息一个时辰再走?”

    楚蓁忙不迭点头:“去吧去吧。”

    她也不想冒雨往回赶,古代的化妆品不防水,容易脱妆,她才不要顶着一张大花脸见人。

    待白芍转身出了房门,楚蓁低头继续把玩手上的云纹玉佩。

    方才在破庙,远远瞧了一眼,她便觉得这是块美玉,此刻拿在手里仔细一看,色泽晶莹通透,果真不见半点瑕疵。

    许是常年被人佩戴摩挲,触感温润光滑,泛着一层莹白色的微光。

    摸着摸着,突然感觉指腹触碰到一个小小的凸起物。

    楚蓁眉心微皱,将玉佩拿近,眯着眼端详了半天,才发现那赫然是一个笑脸大肚、憨态可掬的布袋佛,却只有米粒般大小,若非仔细地看,很难发现这个胖乎乎的小佛像。

    民间有种说法叫“男戴观音女戴佛”,这玉上雕刻弥勒佛,多是长辈祈愿家中小女一生福满顺遂,又怎么可能是男子佩戴的东西?

    孙志学那狗东西竟然敢骗她!

    楚蓁瞬间有种拧人脑袋的冲动,又想起那许晏似乎还有个妹妹,看了看玉佩,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她后悔了,早知道那狗东西是恶霸中的败类,她就不该轻易放过他。

    楚蓁咬牙喊了一声:“冯刚。”

    一直抱着刀守在门外的男人听见声音,推门走进来:“小姐,有何吩咐?”

    “派个人去牢里问问孙志学,这块玉佩究竟从何而来。”

    楚蓁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满是冷意,“你告诉他,但凡他有半句虚言,来日我必定送孙氏全族进去陪他,让他们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这话虽然有些夸张,却也不算吓唬人。

    当年高祖皇帝马上打天下,却因为缺了文臣的辅佐,导致打下来的江山难以治理。

    后来各地世家派人与高祖皇帝谈判,愿意让家族子弟协助高祖皇帝治理天下,但前提是要让他们入朝为官,在朝堂有一席立足之地。

    高祖皇帝迫于形势,只能点头答应,这才使得大楚江山日渐安稳。

    可正因此,高祖皇帝在位时,始终对世家留了三分情面,没有彻底整治朝堂,致使世家门阀的权力日益坐大,甚至在楚宣帝登基后,严重威胁到了皇权统治。

    如今这些门阀世族瞧着外表光鲜靓丽,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内里不知藏了多少肮脏龌龊之事,只是没有揭发出来罢了。

    孙氏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例子。

    族长孙平阳宠妾灭妻,为了扶小妾上位,不惜下手杀了发妻,至于他的儿子,那更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无凭无据便当街对一个老妇人施以杖刑,路过百姓无人敢出手阻止。

    俨然成了庐州府的土皇帝。

    皇后之所以提拔林博远,就是因为上一任庐州府知府平庸无能,在任九年,始终不能遏制这些土豪劣绅,还险些遭他们收买,为虎作伥。

    林博远上任后,孙氏知道他在京城有靠山,行事收敛不少,但不论是颁布条令,还是推行政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总是孙氏一族的人。

    林博远抓不到他们的把柄,反而一直受他们的掣肘。

    现在撕开了孙志学这个口子,衙门的人就有理由提审孙平阳。

    一旦孙平阳锒铛入狱,孙氏一族没了主持大局之人,就如同一盘散沙,再也掀不起风浪。

    林博远如果够聪明,到时候以此做借口,将孙氏那些个陈年旧事全部抖落出来,按照大楚律法,累加的罪名足够牵连整个家族了。

    不过,好在这只是个小世家,族中并未有当官之人,覆灭就覆灭了,如若换做京城那些盘根错节的百年世家,怕是还会牵扯到朝堂,那才不好收场呢。

    楚蓁摩挲着玉佩,想到再过不久,那群人也许就会在大牢里抱头痛哭,高兴地哼了两声。

    过了一会,白芍回来了:“小姐,客房整理好了,褥子都是新换的,也熏上了香,请您移步。”

    “嗯。”楚蓁理了理衣裳,起身,将玉佩交给一旁伺候的白芷,“妥善收好,回府后给常奶娘送去。”

    白芷:“是。”

    楚蓁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觉得一阵困意涌了上来,不再多言,抬脚往外走。

    结果房门一开,看到门外站着的人,她抬起的脚默默放了下来。

    楼下大堂传来推杯换盏的嘈杂声,那人就站在走廊上和冯刚说话,一双剑眉微微皱起,似乎交谈得很不愉快。

    听见开门声,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来。

    冯刚一手搭在佩刀上,先开口道:“小姐,此人说有要事想求见小姐,却不道明实情,属下觉得此人形迹颇为可疑。”

    楚蓁眉梢微微一动,不置可否,目光落在另一人的身上。

    那人瞥了冯刚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而后朝楚蓁拱手一礼,声音温润低沉:“在下见过小姐。”

    楚蓁瞧着这张人间绝色的脸,缄默片刻,才问:“我的侍卫说你形迹可疑,你作何解释?”

    “既为侍从,当替主家尽忠职守,并无可置喙之处。”他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怨怼之意,话锋一转,又道,“但在下也并非心怀不轨。”

    楚蓁笑了笑,打量他一眼:“那你冒着这瓢盆大雨从对面赶来,是为何意?”

    他脚边放着一把油纸伞,骨节分明的手指握在伞柄上,一滴滴晶莹的雨水正顺着伞面缓缓往下流淌。

    方才那一小会交谈,木地板上已经积了一滩水渍。

    许是匆匆赶来,顾不上挡雨,他半边锦袍都被雨水打湿,发尾也湿漉漉的,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

    不过美人就是美人,再狼狈不堪,那张脸也是美的,叫人看了挪不开眼。

    楚蓁内心叹息一声,觉得自己这爱美人的毛病是好不了了。

    尤其是这种古典美男子,身上带着一种温文尔雅的气质,天庭饱满,面冠如玉,仿佛是从浓墨重彩的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简直处处戳中她的审美!

    美人不知面前的女子已经将他翻来覆去看了个遍,低着头,温和道:“在下此次前来,是为取回一样丢失的物件。”

    楚蓁愣了下,神情有些微妙:“物件?”

    她这里除了一块无主玉佩,可没有别的东西了。

    美人抬起头,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方才隔着窗,在下瞧见小姐手里把玩着一块云纹玉佩,那原是在下小妹贴身之物。奈何小妹调皮,一时大意弄丢了,未曾想竟会流落到小姐手上。”

    楚蓁眨了眨眼:“……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姓许,言午许,单名一个晏字,海晏河清的晏。”

    楚蓁:“……”她这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

    空气好像骤然凝结了一般,萦绕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

    两人大眼瞪小眼。

    许久之后,苏砚清先开口:“还望小姐割爱,能将此物归还,在下愿以金银相换。”

    “金银?”这人要给钱?

    楚蓁顿时来了兴趣,转身回房,“进来罢,我们谈谈价钱。”

    冯刚板着一张脸,试图阻止:“小姐,不可。”

    楚蓁坐在软榻上,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无须担心,你带人守在门外,我身边还有白芷和白芍呢。”

    凭着白芷这一身武艺,天下难有几人能近她身。

    她意有所指道,“如果有人居心不良,我便叫白芷把他捆了扔出去,随你处置。”

    随后进门的苏砚清眼皮一跳,不着痕迹地看了看近身伺候的两个侍女,薄唇轻抿。

    “随意坐。”楚蓁指了指圆凳,“白芍,给许公子上茶。”

    苏砚清也不客气,撩起衣袍,挑了个较远的位置坐下:“多谢小姐。”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滴噼里啪啦砸落在白墙青瓦上,声音琳琅交错,反而衬得厢房里越发静谧冷清。

    待白芍上了茶,楚蓁才让白芷把玉佩拿出来:“你说这玉佩是你小妹贴身之物,可有证据?”

    “有。”苏砚清从容道,“玉佩左下角,先母曾让人雕刻了一尊布袋佛像,以求小妹此生平安顺遂。这玉佩本是一对,小妹一块,在下一块,只是今日出来得匆忙,我并未带在身上。”

    楚蓁佯装不知,拿着玉佩端详了半天,才恍然大悟道:“没错,确实有一尊佛像,这雕工师傅的手艺真是高超,你不说我都没发现。”

    苏砚清面色如常,只是眼眸微微低垂,无处安放的视线落在那飘着袅袅热气的茶盏上,除了说话时,并未直视软榻上坐着的女子。

    楚蓁从小就是个人精,哪里看不出他的避讳,心里一阵好笑。

    想不到一个能面不改色进青楼的男子,却在这会儿犯了拘谨,有点意思。

    她弯了弯嘴角,沉吟道:“既然你说愿以金银相换,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这玉佩成色极好,触手温凉,若是我没猜错,应当是用上等的羊脂白玉精雕细琢而成,如此佳品,你觉得值多少银子?”

    苏砚清没吭声,皱着眉陷入沉思。

    楚蓁也不着急,吩咐白芍去端一盘子点心来。

    白芍瞅了眼自家公主那微凸的小肚腩,犹豫了一下,转身倒了盏清茶。

    楚蓁嘴角垮了下来,满脸都写着不情愿。

    白芍压低声音,又开始老和尚念经:“小姐,夫人……”

    楚蓁听见夫人二字就头大,赶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说得对,喝茶挺好。”

    白芍露出欣慰的神色。

    就在这时,男人忽然掩嘴轻咳了两声。

    楚蓁抬眸看了眼,发现美人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浑身透着一股子弱不禁风,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苏砚清虚弱一笑,声音有气无力:“实在失礼了,在下自幼身体不好,有先天不足之症,时常咳嗽不止,无心惊扰小姐,还请小姐见谅。”

    楚蓁看着他一言不发。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人是故意的。

    故意吓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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