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快速离开地下室,重新回到了大厅。
“现在只剩下二楼了。”陆兴付目光扫视了一圈,在罗笙乐身上微不可见地停顿一下,点了点头,然后神情带上几分风雨欲来的沉重,“马上就要结束了,这一切……这该死的一切。”
库乙此刻正安静地跟在罗笙乐身后,安分地低垂着眸子,完美地扮演着尽职尽责的女仆形象。在听到陆兴付的话后,她垂下的睫毛忽地颤了颤,睫毛投下的浓重阴影中,乌黑深邃的眼珠动了动,似乎正思索着什么。
……
陆兴付一如既往地走在队伍最前端,燕归从后头迈着小碎步跑到对方身旁,仰起头问:“大哥哥,你的身份牌是侦探对吧?”
洛无远远地驻足在两人身后的不远处,气息收敛得几近于无,沉默地望着陆兴付,藏在身后的右手已然悄无声息地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B级道具「剧毒之吻」。
她身侧,亡灵新娘的声音再度显现,灰白的瞳孔状似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二楼的房间,裙上点缀的鲜红玫瑰中抽出一根根带刺的荆棘滕蔓,如同游蛇般扭曲着指向陆兴付的方向。
陆兴付仿佛毫无察觉,转头重新望向前方,嘴角依旧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我们现在的重点,不是要找到书房吗?”
燕归脸上也挂着与往常无异的天真笑容,睁大的眼眸中透露出独属于孩子的、纯粹无邪的好奇,继续缠着对方说:“那就很奇怪了呀,为什么……为什么大哥哥你,可以在那个已经被邪神污染的地下室里用空间系的异能?”
说着,他撇了撇嘴:“那边的空间就完全不听我的话,我只能躲进自己的盒子里。”
“是啊……”陆兴付缓缓低头,静静地凝视着燕归,黑沉沉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杂质和波澜,“是啊……这是为什么呢?”
……
罗笙乐和库乙这边,正在专心致志地探索二楼。
库乙是沉稳安静的性格,而罗笙乐也不是在关键时刻还没话找话的人,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这样的相处模式在诡异的副本中反倒显出几分令人安心的信任和默契。
二楼同一楼一样,也是环状楼层。不久前,他们才刚刚上楼,陆兴付就和之前一样提出了分组行动的建议,陆兴付、燕归和洛无一组,罗笙乐则和库乙一起。
两行人背向走远了,库乙微微蹙眉,似乎有什么心事,时不时地回头张望,似乎正警惕着什么。
罗笙乐不明所以,但也跟着有些紧张不安起来:“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找他们吧”
“……”库乙踌躇片刻,才犹豫着开口问道,“小姐,你有没有觉得陆兴付有哪里不太对劲?”
这个人总借着“经验丰富”的名头冲在最前头,很多推理乍一听头头是道,实际上都是很浅显的信息,相当于什么都没说。罗笙乐一直觉得他有带节奏的嫌疑,要么是另有所图,要么就单纯是个自傲自大的家伙……
“那你觉得呢?”罗笙乐谨慎地没有透露自己的想法,皱起眉头反问。
“空间系异能分为两种,一种是自带空间,不容易被外力影响,另一种是操作本身就存在于世的外部空间,相当于取得了那片空间的临时掌控权。刚刚被怪物袭击的时候,他用了利用外部空间的空间系异能。而在那种已经被邪祟污染了的空间带有浓重的精神污染,是无法被利用的,至少迄今为止的异能者们都不行。”库乙耐心地向罗笙乐解释道。
有自己的空间……燕归吗?罗笙乐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她向库乙轻轻点头:“那我们——”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就眼睁睁看着周围的空间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像是一个又一个泡泡一般聚成一团又迅速破裂,而自己和库乙的身体也随着这些泡沫一起破碎。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如同坠入深海一般的窒息感。罗笙乐挣扎着奋力睁开眼睛,艰难地转头望去,只能看到数不清的透明泡沫占据了整片世界。它们相互挤压着,不断破裂,也不断衍生,生生不息,仿佛达到了一种只存在于理论之中的永恒状态。
每一个泡沫的表面都浮现出一种澄澈又诡异的光泽,泡沫中心仿佛放置着一个个走马灯,无数光影、无数人生在她眼前略过,令她联想到“黄粱一梦”的传说。
我的人生,也会在其中吗……罗笙乐有些恍惚,眼中浮上异常的痴迷之色。
最终,所有的泡沫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更加快速地“生长”,完全漫过了罗笙乐的视线。等她再度恢复清醒的意识,她和库乙已经来到了一间落满灰尘的房间,窗前的书桌前坐着一具干枯却而手握着笔的尸体,那具尸体的姿态自然到,仿佛从未死去。
离门口不远处,还有一具保持着踱步姿势的尸体,从身上的灰尘厚度来看,应当是刚死不久。
洛无和燕归的身影紧跟着显现在半空中,就像是被细小泡沫聚集而成的一样,由透明聚为实体。
陆兴付坐在书桌上,就在离干尸近在咫尺的距离,但却丝毫不介意的样子。
如果我是他,绝对不会坐上那张几乎长毛的桌子……罗笙乐不合时宜地暗暗腹诽道。
“真是一场美梦啊,各位,”陆兴付微笑着问候刚从梦境中醒来的众人,指了指门口“踱步”的尸体,态度亲切得仿佛一人一尸是久别重逢的好友,“啊……对了,那位先生已经回到他主的神国了,建议你们不要再打扰他了。”
库乙和洛无支起身体,警惕地盯着陆兴付的一举一动,而燕归则在短暂的坐起后又重新躺回地上,饶有兴味的看着天花板上所浮现的星象图。
罗笙乐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但浑身都带着刚睡醒的绵软无力:“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陆兴付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浓,“我是这场梦境的主人,梦魇之牙的审判者。”
我难道……难道和一位真神分身对线了半天,还腹诽过他蠢?
罗笙乐绝望地想象了一下自己所有可能的死因,最终得出一个更加绝望的结论——自己被刷新到这个副本简直就是一个错误。
陆兴付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之前拿走的仪式刀,刀锋处在光线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罗笙乐垂死挣扎了一下,在确认了自己无法用异能后,就听天由命一般的,乖乖地躺了回去。
“你们不用紧张,呃……你们打过游戏吗?”陆兴付拔出刀刃,“这相当于一个联动活动,你们是四个来自诸神游乐场的参与玩家,而我只是借助这个机会进入游戏,奉命除掉以我族之名行极恶之事的伪神而已。”
“冕下,我们——”
陆兴付打断了库乙的话:“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只是一只普普通通、在人类社会混迹了六百年的幼年梦魇罢了。”他用仪式刀的刀刃轻轻刮着书皮,在察觉到日记本的轻微颤抖后快意地舒展了眉头,仿佛正折磨着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伪神是梦魇之牙——一位靠偷来的柄权作恶的白痴。但祂竟然将自己藏进了梦里,害得我只好亲自出马。”
“要怪就怪你们太倒霉,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抱歉啦,我是没有什么人类感情的,所以——”陆兴付反手将刀刃直直插入本子中,“——我可没有什么因为被误会成那个卑劣的伪神而生气的念头,真的,绝对没有。”
“祝你们好梦。”他咧开了嘴角。
……
罗笙乐猛然惊醒,下意识地做出防御的动作,却发现自己正躺在公寓内舒适的电脑椅上。
“我……刷帖子刷睡着了?”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尽力回想着所能记起来的梦里所有的细节:洛无,库乙,燕归,白色的盒子,母女,干尸。
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罗笙乐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质,于是合上电脑后就随意地往身后的床上一趟。
“真奇怪,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吧。”罗笙乐心想。
……
“为什么实习报个到,要弄得像谍战片里特务接头一样啊?”
清晨,易逢初充满怨念地念叨着,昏昏欲睡地干坐在梧桐街广场边的长椅上,脑袋晃晃悠悠地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易逢初?”一道充斥着惊讶意味的声音忽地响起,易逢初睁眼,就见一双黑色皮鞋停在他身前。他抬眼,正巧对上了孟司游诧异的眼神。
孟司游是真的没想到,他这个对诸神游乐场一无所知的老同学即将成为他的新同事。这种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被扯进来的感觉,让他油然生出一股无法挽回的无力感。
尽管易逢初早就知道对方在异能研究局工作了,但还是摆出了一副愕然的神情:“孟司游?我记得你不是神学专业的啊……”
被有意无意地提醒了这位老同学的专业,孟司游恍然大悟,怪不得局里会招聘普通人……
他带着易逢初上了车,不禁正色道:“也许你会觉得我接下来说的很荒谬,这份工作是存在生命危险的,因为你们研究的不再是人类文明中仅存在于神话中的神明,而是真正的、威能超出人类认知范围的存在。”
“你在说什么?”易逢初很配合地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孟司游安度他几句,然后严肃地告知了他异能的存在、诸神游乐场的残酷、神明的无情……
而易逢初,从一开始的配合演出,到后来木着一张脸,默默地与睡意做斗争,尽力不在滔滔不绝的枯燥科普声中当场睡着。
“所以,”不知道过了多久,孟司游总结道,“即使知道了这些,你也仍有勇气踏入我们的世界吗?”
“……”他等来了一片沉默。
孟司游扭头,就看到对方目光呆滞地垂着头,只当他正艰难地消化着庞大的信息,语气柔和几分:“易逢初?”
易逢初猛地回神。由于不知道对方到底问了什么,在犹豫了一秒后,他选择了遵循直觉,神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唉……”孟司游担忧地叹了口气,倒也不是很意外。毕竟有谁在窥探到了这个世界光怪陆离的一角真相后,甘心止步于此呢?
“既然你已经做好了选择,那也不用怕,尽管放开手脚吧。只要不作死,你们研究人员的性命还是有保障的,”孟司游笑了笑,“但要记住,有些人类不该接触的秘密本身就带有污染,不看不该看的,不听不该听的。”
“嗯嗯。”易逢初连连点头,一副乖巧安分的模样。
“好了,我们到了。”不久后,车停在了一家推理俱乐部前,孟司游招呼易逢初下车。
推开神秘而古朴的木质双开门,咖啡色、黑色方格拼接的大理石地面在暖色的灯光下明净升辉,墙上挂着侦探帽、棕色格子斗篷和黑色烟斗作为装饰,还贴着开膛手杰克、黑色大丽花等著名悬案的报道。
俱乐部成员们有的一身模仿福尔摩斯的经典侦探装扮,也有的西装革履、手握手杖,一副英伦绅士的打扮,甚至有几位女士手捧水晶球,身着女巫的装束。
易逢初呆住了,甚至有点想回头确认一下,自己进入的确实是“推理俱乐部”,而不是什么cosplay派对。
“这些……这些都是异能者?”他忍不住发问。
孟司游好笑地回答:“你在说什么呢,我们这里可是正经的推理俱乐部,装束只是成员们的个人偏好,他们之中很多人都只是普通的推理爱好者……”
旋转楼梯上,一个身着无垢白袍、白布蒙眼的长发青年缓缓走下,有几人在见了他后不约而同停止了交谈,有意无意地为他让路。
孟司游看到他,也立刻止住了话,两人似乎曾有嫌隙。
璀璨精致的金饰在洁白宽松袍子表面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易逢初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青年那身价格不菲的衣服上,感叹一声:“有钱啊……”
“他怎么蒙着眼睛?是盲人吗?”他悄悄问孟司游。
孟司游……他一边恨不得拎着易逢初转身就走,一边又暗暗佩服老同学的运气,这还没报道呢,就先对上了局里高层之一。
易逢初那句话放得很轻,但奈何异能者的五感都超乎常人得好,不少隐藏在推理爱好者之中的异能者听清楚了这句话,动作都僵硬了。
白袍青年也顿住了,转向易逢初的方向,尽管隔着一层白布,但莫名给人一种被凝视的感觉。
但易逢初只感到那种被审视剖析的感觉一闪而逝,然后就像是汇入大海的雨水一般消失了。
白袍青年皱了皱眉,在易逢初面前停下,抬起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坚定地一把扯下了眼前的白布,浅栗色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易逢初。
他的身体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始颤抖,鲜红的液体从眼眶中止不住地溢出,如同一条条细蛇般蜿蜒地向下爬,很快就遍布了他的大半张脸,接着顺着脖颈流下,大片艳红的花朵在一尘不染的白袍上肆意盛开。
人群中传出恐惧的尖叫声,当事人却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似的,眼前重新蒙上了白布,淡然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忽然毫无预兆地放声大笑:“哈哈哈——我看不到你的命运,你没有命运,哈哈哈哈……你要死了吗?还是我要死了?”
“江队长!”几个异能者凑过来,一边为他擦拭血迹,一边压低了声音道,“您在普通人面前使用异能,已经违规了,我们快点回去吧。”
然后几个人充满歉意地向众人鞠躬,扶着人离开了。
“不用放在心上,”孟司游蹙眉,一脸不爽地望着俱乐部的工作人员们忙忙碌碌地收拾残局、安抚群众,“那家伙是行动组一队队长,罕见的命运领域异能者,平时蒙着眼预言一下还好,只要是直接动用异能就弄得鸡飞狗跳的……”
哇,血溅当场的预言家,这也太可怕了吧。
易逢初问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那是在直视命运本身。”孟司游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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