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只是想好好洗个澡的陆晚林,莫名其妙连遭几场变故,乱七八糟的人乱哄哄地挤在他面前。
陆晚林居然还能神色不崩,只是轻叹一口气,无奈地揉揉眉心:“云澈,慢慢说。”
云澈声音沙哑:“今日酉时,有人误入应天峰,天灵界不知怎的破了一个口,鬼界里跑出来三个鬼修,掌教正在盘查此事……”
陆晚林目光仍然落在顾容敛和小娇娥身上,语气仍是淡淡的:“何人能入得了应天峰,又破得了天灵界?”
云澈道:“是一个长得……呃,不怎么样的女子,守界的弟子不知怎的,未能察觉到她的气息,让她溜进了鬼界,待发现的时候,天灵界已经破了一个口子。”
顾容敛把小娇娥推到一边,小娇娥仍死死的拽住他,陆晚林目光在她那双抓紧衣角的手上凝了凝,听闻此言,这才悠悠收了回去。
顾容敛倒是心下一凉:“长得……不怎么样的女子?”
他飞快地想到了自己今日造出来的蛇精美人,心道:天灵界镇守鬼界百余年,普通凡修尚不得随意进出,更何况是在守界弟子不察觉间进去的,除非是……上神元魂。
顾容敛在命劫簿上造出来的每一个人,都由自己一缕神魂□□所化,上神元魂本就是鬼修上乘的补品,那蛇精女误入鬼界,几名鬼修蚕食了她的元魂,才得以破天灵界而出。
顾容敛:“天道兄,这就是你解围的法子?”
【天道:你造出来的那妖精本就无自我人格,留之无用,弃之可惜,物尽其用罢了。】
顾容敛:“你这种强行推动故事发展的法子,当真让人望尘莫及。”
在一旁陆晚林忽然上前一步,提溜起顾容敛,小娇娥手一松,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云澈这才注意到浑身湿透了的顾容敛和娇羞难耐的女子,一脸惊悚:“顾师弟,这位是……”
在师尊沐浴之处拉拉扯扯,这这这,也太放肆了?
陆晚林语气无甚波澜,但顾容敛只觉得莫名又冷了几分:“换身衣裳,同我一起去应天峰看看,云澈,安顿一下这位姑娘。”
顾容敛忙道:“不必劳烦师兄,我亲自打发她离开!”
陆晚林拽住他的手一僵,最后还是松开了他,叹道:“速去速归吧。”
顾容敛连拉带扯地把小娇娥拽出海棠林,他一回头,正好陆晚林朝这边看过来,目光相撞之间,共情下的顾容敛只感觉一种压抑着的辛酸之感忽然盘踞在胸口,一阵酸涩。
陆晚林一垂眼眸,这种感觉作鸟兽散似的消失了。
顾容敛把女子拉出至海棠林,指尖在她额头一点:“回来。”
掩面娇羞的小娇娥眼神空洞了片刻,化作点点荧光碎屑回到顾容敛的眉间。
顾容敛换完一身衣裳,脚底生风,直奔应天峰。
应天峰外沿撑起一张巨网似的屏障,其上鎏金符文飘旋,灵气蓬勃充裕,屏障后是万顷深渊的鬼界,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只有无数缭绕的黑雾在往悬崖上爬。
一群弟子守在结界前,正捏决修补。
应天峰内,站着一群白衣修士。
为首的一名修士素衣若雪,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一片愁色,正是应天峰峰主,玄云宗掌教,殷长青。
陆晚林站在他身侧,一袭青衣如竹,倒是神色自若,温煦和雅。
只听殷长青道:“逃走的是三名鬼修,其中一个,是当年的楚湘王。”
他试探地看了看陆晚林,又道:“晚林师弟,这楚湘王虽害得你和林……唉,虽与你有隙,你也不必过于放在心上,他终归是成不了气候。”
陆晚林侧首,冲他和煦地笑了笑:“难为楚湘王折腾了上百年,一把老骨头居然还这般锲而不舍,当真精神可嘉。”
殷长青蹙眉:“我看你今日倒是心情甚好,平常如何能见你这般出言调侃。”
陆晚林透过人群看见了顾容敛的身影,想到扑倒他身上的女娇娥,扬起的嘴角又落了下去:“并无。”
顾容敛没有察觉到陆晚林的目光,自顾自地朝应天峰内拥堵着的一群人走去,拨开人群,看见了躺在地上的一具干尸。
花枝招展的衣裳能辨得出正是顾容敛造出来的那位蛇精女,她此时只剩一具人形骷髅骨,一点干皮挂在骷髅上,显然被吸干了血肉。
沈心兰站在一群人中央,对这种干尸显然颇为不适,眼眶发青,面有菜色,一看到顾容敛,只觉得眉清目秀甚是洗眼,当下拽住顾容敛:“小顾师弟,快让师姐瞧瞧,你生得当真俊俏!”
一直留意这边情况的陆晚林,猝不及防被这么一句评价灌了耳朵,还在冲掌教浅笑的脸一下暗了下来。
殷长青:“此事你不必忧心,我已派弟子追查那三名鬼修的下落,待查得下落我自会派人下山追捕……师弟,你脸色怎么不太好?”
陆晚林捏了捏眉心:“我亲自去。”
殷长青不放心:“我就知不该和你提楚湘王之事,区区三名鬼修,何劳你兴师动众?”
陆晚林:“我这位师尊当得不甚称职,也是该带弟子下山历练历练。”
殷长青的表情堪称惊悚:“你几时管起弟子的修行来了?”
陆晚林的目光落在顾容敛身上,道:“就挑几名吧。”
而这边,被某人一直盯梢的顾容敛则俯下身子,专注地探查起尸体。他曾被天道被迫着掘别人的坟、验别人的尸,修完三界古籍,精通灵密禁术,对鬼神走尸更是颇为了解。
顾容敛撩开蛇精女的衣裳,只见从肩胛骨至肚脐处,赫然被掏出了一个洞,皮肉凹陷,骨骼碾碎,内脏已经被掏空了。
围着的弟子均掩住口鼻,连连后退。
沈心兰要吐了:“小顾师弟,这……”
顾容敛道:“无妨无妨,吸□□元、爱吃内脏,这等没品之事,应该是两个等级不高的鬼修干的,还有一个,可能会有那么一点点棘手……”
他说着,指尖捏决,手指去探蛇精女的天灵盖,甫一点额间,蛇精女本来就呈黑骷髅的眼睛倏然又睁大了似的,整个人突然腾空起来,伸出两只骷髅似的手就要掐顾容敛的脖子——
“小顾师弟!”
周围一片惊叫响起。
顾容敛并未慌乱,指尖一顿,转而去探她的脖颈,与此同时,虚空中尖锐的爆鸣响起,一杆玉笛擦着顾容敛的发梢风驰而过,锋利的气刃切断了他几缕发丝。
叮一声脆响,玉笛中凝起一把细长雪白的剑,倏忽扎入蛇精女的额间,将她牢牢钉在地上。
刚刚还在几里开外的陆晚林瞬息之间欺身而至,青衣翩然翻滚,周遭气场凌冽如寒刀。
顾容敛由衷感慨:“哇哦。”
他甚至一瞬间涌现出了创作的灵感,脑中描绘出了话本的大致轮廓:女子深陷妖怪之口,师尊英雄救美,女子倾心不已,两人暗生情愫……
陆晚林第一次脸上浮现出了愠色,他一手揪住顾容敛的衣襟,把他扔出三步远:“简直不要命了!”
顾容敛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师尊,这是人尸蛊……”
他对上陆晚林的眼眸,忍不住沉默了,他感觉陆晚林泛红的眼角和微蹙的眉头下,滔天的怒意和悲伤似要溃堤,在他胸腔里翻滚咆哮,仿佛随时都能嘶喊崩裂出来。
如果不是顾容敛能和他共情,很难发现他平时浅笑温润的皮囊下,掩藏着偏执又暴戾的情绪。
顾容敛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此话一出,他莫名觉得有些心酸,陆晚林眼睛闪了一下,已经侧过身子,不再看他,拔起那只玉笛,一动一顿之间,神色已经缓和如常。
沈心兰第一次见陆晚林这般凌厉的杀气,吓得呆住了。
云澈不禁暗里对顾容敛刮目相看,一天之内两次扒下陆晚林万年不变的春风旭日的微笑,当真神人。
陆晚林淡淡道:“人尸蛊,以死人血肉为引,尸虫为蛊,炼化鬼尸,凶险至极,若被其所伤,血中染蛊,亦会被其同化。”
他用玉笛挽了个剑花似的动作,朝着被呆若木鸡的弟子道:“这具尸体不可再碰,就地烧了,都散了吧。”
说罢,他也不看顾容敛,便朝应天峰下走去。
顾容敛看着陆晚林,忽然感觉他应该很疲倦,这等大悲大喜、汹涌澎湃的情绪涨落,让他觉得精疲力尽。
也许是五感共情,让顾容敛和陆晚林之间产生了共鸣和联系,顾容敛生出一点愧疚,毕竟陆晚林本该清净的故人忌日,莫名其妙多出了许多幺蛾子,还直接或间接都和自己有关。
天道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天道:还不快去哄他】
顾容敛被“哄”这个词灌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你没用错词吧?”
【天道:你有两个方法助他渡劫:把他哄开心了,趁机接近他,和勾引他。】
顾容敛:“……”
顾容敛追着陆晚林跑了出去,叫住他:“师尊!”
陆晚林停下脚步,侧身看了看他,脸有倦色。
顾容敛自认为很有诚意地向他道歉:“师尊,刚刚是我莽撞了。”
陆晚林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就走。
顾容敛:“……”
他莫名其妙生想到了一种很诡异很诡异的比喻:这人现在像炸了毛的猫,需要顺毛哄哄才会开心。
他快步上前,一撩衣摆,端正跪好:“我说认真的,我错了,对不起。”
顾容敛面如春风,此刻一本正经不胡扯,亮澄澄的眼睛直看着他,怎么看都有种在撒娇的感觉。陆晚林垂眸看着他,灰暗的瞳孔里燃起一点点亮色,很快他一挥衣袖,绕过顾容敛就走。
顾容敛忙上捕捉到了他略微缓和的情绪,长舒一口气:“可以了。”
【天道:不够】
顾容敛怒道:“你想如何?”
紧接着,他感觉身子不受控制的动了起来,快步上前拽住陆晚林的衣角,眼角不受控制地飙出了眼泪,嘴巴不受控制地动了:“师尊,我替你把院里,那些被雷劈的海棠树都栽回去,你别生气好不好?”
话刚说完,顾容敛从头到脚炸出白毛汗:我去你大爷的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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