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容敛感觉陆晚林身子抖了一下。
他心道：哈哈，真尴尬，可把人恶心坏了……
谁知陆晚林哼笑了一声，好像颇为愉悦：“好啊。”
闻言，顾容敛抬头惊异地看着他，陆晚林一双瞳孔中似有金色流纹，凤眸微微翘起，倒是真真切切地含着笑意。
“感同身受”的顾容敛也莫名觉得如沐春风，方才那股压抑的、暴戾的情绪烟消云散，只觉得冰雪消融、天朗气清。
顾容敛恍然大悟：“原来师尊喜欢娇软会撒娇的女孩。”
想通此处，顾容敛也心情大好，忙行一礼：“师尊，那弟子现行告退。”
“慢着。”陆晚林低头把弄着玉笛，“我只说过不气，几时说过不追究？”
顾容敛：“……那师尊想如何？”
陆晚林嘴角带笑：“你那雷劫毁了我大半个院子，你须得替我修葺了……”
顾容被那句“你那雷劫”一惊，试探地提醒道：“师尊，那雷劫是您的……”
陆晚林：“可我看着它也劈了你，算一份在你头上，有何不对？”
顾容敛：“……”
第二日，顾容敛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搬进了后山的海棠林，此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落仙峰乃至整个玄云宗。
沈心兰嗑着瓜子：“师尊待小师弟真是上心，定是亲自指导他修行。”
云澈摇头喃喃道：“羡慕不来，羡慕不来。”
殷长青皱眉不悦：“晚林师弟近日又是抽了什么风。”
拿着扫帚做苦力的顾容敛：“……”
顾容敛站在一间别院中，把外衣朝腰间一系，嘴里叼着一根草，撸起袖子双手叉腰，一脸啧啧称奇的神情。端的一副豪情壮志、视死如归。
陆晚林把他领到这间别院后，退出门外：“这别院的主人以前性子懒散惯了，自他离开后，此处一直未曾打理。”
顾容敛干哈哈一乐：“师尊啊，不知是何方神圣，离开多久了？”
这杂乱无章、一片狼藉，和他本人糟糕的审美有的一比。
陆晚林：“一百零二年整。”
顾容敛回头去看他，陆晚林已经侧过身子：“收拾完了再走。”
这间别院不大不小，陈设极简，可偏偏前主人有通天的能力，硬是把这窗明几净、风景如画之地住成了狗窝。
藏书阁上堆满了酒壶，古籍用来垫桌角，竹帘、折屏横七竖八地堆在床头，书案上横亘着鬼画符的字帖。
顾容敛翻开一张画，画倒是工笔精致，其上的题字颇引人注意。
一行是“斜照疏林晚”，既端且正、铁画银钩，一看便是出自端方君子之手。
另一行“倦鸟归与欢”，笔走龙蛇，潦草狂娟，难以入眼。
顾容敛暗叹：“阿娘拿着扫帚揍我以前，我也是写这幅鬼样。”
顾容敛收拾了一会儿，惊觉不对劲：这间屋子虽然杂乱无章，但纤尘不染，连案上的墨都是新的，完全不像是主人走了一百多年的模样。
顾容敛活见鬼了：原来陆晚林所说的“不曾打理”，只是不曾收拾，并不是未曾打扫，他只怕是经常清扫这间屋子，但陈设摆件维持与前主人离开时一样。
“这是什么癖好……”
顾容敛腾起身子，目光无疑间落在书阁的酒壶上，凝神疑惑道：“美人膝？”
他伸手将两壶美人膝抱下来，显然都是新购的，一壶已经空了，另一壶还是满的。他蓦然回想起沈心兰和云澈的话：
“今日是师尊一位故人的忌日，那位故人生前最爱美人膝。”
“玄九仙尊林见欢……三界之内、搅弄风云，绝代风华、倜傥风流。”
顾容敛凝神细思：“斜照疏林晚，倦鸟归于欢……陆晚林，林见欢，难不成，这间屋子的主人，就是玄九仙尊林见欢？”
师尊对这位故人这么上心，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容敛：“天道兄，你可知陆晚林和林见欢是什么关系？”
【天道：不知道】
顾容敛幸灾乐祸：“奇了，天底下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天道：……确实没有记载】
顾容敛有了个大胆的猜想：“难不成是老相好？”
【天道：醒世案上并无关于陆晚林感情的任何记录】
天地之间，上仙界掌管下修界，醒世案则作为天道法则统领整个上仙之地，陆晚林是一个“准上神”，也自然被醒世案记录在内。醒世案上说没有，那肯定是没有。
顾容敛放弃了这个话题，伸手去打衣匣子，本想揣测揣测这位林见欢到底是个怎样的风流人物，谁知柜门一开，一大叠书一股脑倾泻下来，直接压得他直不起腰。
顾容敛：“……这人他妈平时看得都是些什么？”
上千本话本洒了一地，只怕市面上能淘来的话本都在这了。时隔一百多年，居然保存完好，不仅未有蛀虫，连纸页都不泛黄，显然陆晚林花了很大一番心思。
难不成翻云覆雨、三界闻风丧胆的风云人物，就是靠“字写得不堪入目、屋子住得如狗窝、爱淘话本”来风流的？
顾容敛随手一翻话本，眼睛一亮，马上忘了刚刚还一脸鄙夷：“果然，优秀的话本写手就是经得起时间洗练，这一百年后看，还是如此精彩。”
他一遍翻，一遍啧啧称奇：“不错不错，这桥段如此经典，原来早就是先人手笔。”
“可以可以，以后命劫簿上就这么写。”
“甚好甚好，如此感情便水到渠成。”
他看了两三本后，对屋子前主人有了更高的评价，由衷称赞道：“这位风云仙尊糟蹋了点，品味倒是真的不错！”
顾容敛看了大半日的话本，不知不觉日薄西山，他索性明天再继续打扫，怀里揣了两本话本，想借回去慢慢研究。
他在海棠林里绕了一圈，没有找到陆晚林的身影，干脆一个人下了山，想寻些吃的。他本就是上神之体，辟不辟谷与他而言并无太大作用。
顾容敛从落仙峰逛到应天峰，正好一群女弟子成群结队地凑在一块嗑瓜子，一看到他，各个两眼发光，沈心兰叼着的瓜子掉了，拼命朝他招手：
“小顾师弟，过来坐！”
顾容敛腰间系着衣服，生得俊俏标志，步履翩翩又从容，朝诸位女修放肆地笑笑，惹得许多女弟子羞红了脸。
沈心兰抓住他的肩膀，双眼八卦之光炽炽：“小顾师弟，师尊教了你什么，可有收获？”
顾容敛一歪头：“看了许多话本算吗？”
……
另一边，陆晚林正与殷长青在应天峰议事，两人站在应天台上，整个玄云宗尽收眼底。
陆晚林一手执笛，他目力极好，透过低矮的层林，目光落在一群女弟子和顾容敛身上。
殷长青侧首看了看他：“晚林师弟，可是想去看看？”
陆晚林摇头：“不想，我们入堂内议吧。”
他说罢转身回屋，指尖捏了个听风诀，悠悠哉飘过层林，落在了沈心兰背上。
两人进屋对坐，殷长青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陆晚林正低头不语、若有所思，殷长青忍不住说：“晚林，我怎觉得你最近心不在焉。”
陆晚林仰起头，春风和日地笑了笑：“师兄说笑了，哪里有。”他说着给殷长青看杯茶，又笑道，“谈谈正事吧，那几名鬼修查的如何？”
殷长青端起瓷杯以盖抚茶叶：“两个已经查到了，大致方向是往清和城那边去，具体情况仍不清楚，还有楚湘王……”
他看了看陆晚林的脸色。
陆晚林歪头笑眯眯地盯着他：“师兄但说无妨。”
“聚灵罗盘探查不到他的下落，只怕这一百载光阴已过，他变得越发不好对付了。”
陆晚林拂袖：“楚湘王暂且不必理会。另外两个鬼修，等有了确切消息，我亲自带几名弟子处理了便是。”
殷长青神色不自在地瞧着陆晚林，
忍不住道：“若不是楚湘王牵扯在内，你又怎会将这等鬼修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晚林，那人已经死了一百年了，你这些年招魂锁魄，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也是该放下了。”
“你可以唤他的名字，他叫林见欢，师兄。”陆晚林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神色未变，“见欢死了一百零二年。”
他想到顾容敛，眉梢间带起一点温柔的笑意，像水般化了开来：“何况，我为何要放下……”
他明明已经回来了。
这时，顾容敛的声音顺着听风诀飘过来：“小师姐，你觉得师尊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陆晚林嘴角登时收了回去，茶杯差点磕在嘴上。
沈心兰：“师尊这般温柔的性子，自然也喜欢同样温柔的女子！”
陆晚林：“……”
顾容敛又道：“不错，我也这么想，假若让你写师尊的同人话本，你会怎么写？”
周围女子一片嘘声。
陆晚林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沈心兰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小顾师弟，市面上还是有很多师尊的同人话本的，还有些写得特别好。”
顾容敛声音里透出一丝期待和急切：“拿来看看，都是些什么内容？”
接着一片窃窃私语，顾容敛恍然大悟的声音传来：“实在妙！”
陆晚林茶杯要端不住了。
一名女弟子说：“其实，这种情节多了去了。把一个高高在上、出尘不染之人，变成软弱可爱、嘤嘤哭泣的八岁小孩，如此巨大的反差，是不是很让人心生怜惜？”
又有人道：“不错不错，有了怜惜，就有了爱情的基础。”
顾容敛沉默了一会：“让师尊变成八岁小孩，岂不是亵渎了师尊的身份？”
陆晚林微微颔首。
顾容敛：“不过你们说得有理，或可一试！”
陆晚林把茶杯捏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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