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宫女继续哭道:“是季小姐把奴婢拦了下来, 她还掀开锅盖来看了里面的汤水!”
季青岑只觉得荒谬。
她有什么理由去给皇帝下毒, 她是疯了吗?还是不想活了?
她站起身来,在崇德帝面前跪下,直视着崇德帝慑人的目光, 平静道:“陛下, 不是臣女, 臣女只是在来赴宴的路上遇见了送膳食的宫女, 但并没有她所说的去看什么汤。”
那小宫女生怕自己再被拉去受刑,声嘶力竭道:“就是你,大家都看见你了,你还狡辩!”
季青岑皱眉去看她:“你不要信口雌黄, 我从来没有看过什么汤, 而且我被你们其中的一个宫女溅出来的汤水烫伤了脚踝,到现在还肿着,我弟弟可以作证, 当时我们一直在一起。”
她想了想:“对了,还有你们领头的大宫女,是她把我们带到暖阁去的, 她可以作证。”
之前带着他们去暖阁的大宫女也在被严刑拷打之中,听见被传唤,立刻跪了下来:“陛下,那丫头慌里慌张没看清楚,就是他们两个,陛下若不信, 搜一搜他们身上有没有毒药就知道了!”
现在反倒连楚少琛也被牵连进来了!
季青岑一瞬间想起,她现在身上这件衣服不是她自己的,是之前在暖阁换的宫里的衣服,那宫女这样说,定是这衣服上也动了什么手脚。
这是明晃晃的陷害。
她瞬间抬眼,望向高台上似乎格外震怒的崇德帝,他目光冷然,望向她的时候是带着上位者的慑人威力,仿佛是布下重重陷阱的猎人,在用刀枪剑戟逼迫走投无路的猎物撞进他的圈套。
而周围那些人,无论是妃嫔还是世家子,都在装聋作哑。
是了,谋杀皇帝是要抄家灭族的重罪,崇德帝此举还不清楚吗?
他就是要将季家从大齐这个时代抹灭。
因为他的多疑和猜忌,因为他的偏执和弑杀。
他有没有没有想过,季白被灭,边境会如何?北戎会如何?一旦季家倒了,谁还有能力去震慑外敌?
在座的所有人都想起了十八年前的那一日,武安侯全家被抄,男子无一幸免,女子全部充为官妓,午门的鲜血如残阳般泼洒。
战功卓卓的武安侯,用兵入神,当代名将,因为班师回朝后的第一日上朝,玉带扣得略歪了一些,便引得崇德帝大怒,呵责他殿前失宜,自恃战功,目无君上。
朝中所有人都闻到了这股风向,一时间奏折如雪花般承在朝堂之上,而武安侯因为这些莫须有的罪名,而就此陨落。
所以今天就该轮到季白了吗?
崇德帝搜身的命令下来的时候,御花园的侍卫便迅速围拢了过来,要去抓住还跪着的季青岑和楚少琛。
楚少琛瞬息一把捞过季青岑,眸中的寒意和怒气令那些侍卫皆是脚步一顿。
季青岑只觉得彻骨的寒冷,御花园中所有人,无一人开口,无一人为他们辩解,就连表兄们也被舅母紧紧按住,不让他们出一声,唯恐牵连到自己。
但她身边还有楚少琛。
少年环着她,拥着她,世界之大,而这世上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孤零零的。
季青岑有一瞬间无比后悔。
楚少琛入了季家的族谱,就是季家的人了,今日之事,为什么要把楚少琛也牵连进来呢?
如果当初她早知今日,是否当初就不会去捡他?
那么他是不是虽然苦一点,但至少还会活着?
而现在他们却被逼到了一条死路上,一丝喘息也不留。
即将被赶尽杀绝了。
在她望向崇德帝的时候,崇德帝也在俯视着他们。
他闭了闭眼,季白过于谨慎,毫无错处,以至于他只能拿两个孩子当做突破口。
两个少年如同被狼群团团围住的羔羊,孤助而无援。
这种事干的多了,也就没什么感觉了,崇德帝淡淡端起了茶杯,抿了口茶,却骤然抬眼。
那道如刀一般带着锋锐的视线袭来,但此时此刻却裹挟着巨大的杀气。
崇德帝放下茶杯。
那道令他不适的视线,来源于那个少年。
怎么,事到如今,他还能翻起什么浪花来吗?
崇德帝对上少年的眼眸,一瞬间觉得异常眼熟,似乎有什么答案要呼之欲出一般。
少年怀抱着女孩儿,他一瞬间的暴怒之后是无比的平静,崇德帝与他对视,少年半跪在那里,疾风卷起他衣袍,烈烈生风。
季青岑抬头看他,看见他唇角勾起,笑了一下。
他垂下眼眸来,看着怀中的女孩儿,用此生最温柔的声音低低问她:“阿姐,你一个人能回家吗?”
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得到。
季青岑本能地觉得不对,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声音近乎颤抖:“为什么我一个人,你不回家了吗?”
楚少琛没有回答,他手指在季青岑腰间摸索,将缝在她腰带里的毒包扯出来握在掌心,然后深深地看着她,他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但却只化作唇边一抹笑。
他在季青岑脖颈后猛然一敲,将她敲晕,随后他站起身来,朝着崇德帝掠了过去。
场中所有人全部大惊失色!
少年风一样的逼近崇德帝,他眼底的杀意一瞬间爆了出来,以至于他身边那些侍卫险些被他冲散开来,但他们迅速反应过来围拢结阵,将已经离崇德帝还有一步之遥的楚少琛阻挡开来,长剑抽出压向少年!
少年在阵中冲杀,他很少笑,但此刻他却笑出了声来:“狗皇帝,想杀你的,从来都不是季家,而是我。”
他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狠意:“十八年前,楚家满门的鲜血,你这么快都忘了吗!”
崇德帝脑中如雷一般炸响。
十八年前,楚家。
他是武安侯楚霁的后代!
结阵渐渐收拢,少年被一众高手缠住,所有人的剑尖皆指向他,所有人的掌风都压向他,少年终究冲不破人墙般的牢笼,被困在了台阶下。
他嘴角渗出血来,额前乱发散乱一片,崇德帝一时惊惧,刚刚回了神,他紧紧握着手里的核桃低头去看楚少琛,少年凌厉而上挑的眼睛渐渐与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合。
楚少琛沙哑出声:“想起来了吗?我就是楚霁的儿子。”
他深深喘息,低吼出声:“我成为季家的养子,就是要利用季白的权势来接近你,季家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身世,季青岑有什么理由要杀你?你是我的杀父仇人,你灭我全家,要杀你的人是我,下毒的人也是我,从来都不是季青岑!”
少年如困兽般被压下,他眼底一片血红,他用自己身世之殇,拼死在保护季青岑,保护整个季家免受陷害。
只有他抗下这一切,把季青岑从中摘出去,季家所有人才能免受虚妄之灾。
……
季青岑又做梦了。
是她许久不曾做过的那个噩梦。
梦里是战乱一片,火光漫天,所有人都要杀她,要杀她全家,她听见父亲和兄长的怒吼,母亲的哭泣,季凌云的呼救,而她眼前,剑光如毒蛇吐信一般逼近她脖颈。
然而下一瞬她便听见噗一声响,是利器入肉的声音,她惊惶张开眼,对上楚少琛如幽潭一般冷冽而幽深的眼眸。
他深深地看着她,似乎有千言万语要与她说,季青岑惊惧无比地看见他被长剑穿透的胸口。
“阿琛!”她惊叫着醒来,看见的是驿馆屋内的承尘,一时间怔了一下,想要撑起身子来,但却觉得后颈剧痛。
身侧是季家的所有人,还有孟凡君。
季青岑的目光从左边依次扫过来,季白,孟氏,季凌云,和孟凡君。
没有楚少琛。
她怀疑自己眼睛坏了,用力去揉,随后再去看。
没有楚少琛。
她声音颤抖:“阿琛呢?”
站在她面前的所有人皆是沉默,孟氏别过脸去,悄悄拭去眼角的泪珠。
季青岑立刻捕捉到她的动作,翻身下床来抓住孟氏的手:“阿娘,阿琛呢?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哪儿?”
“他为什么没回来?”
“他去哪儿了?”
所有人都不回答她,她一想到楚少琛跟她说的话,她便更慌了。
为什么要她一个人回家?他去哪儿了?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回来?
这几人中唯一去过现场的孟凡君顿了顿,似乎是极为痛苦地闭了闭眼,哑声道:“阿琛,他被下了狱了。”
“为什么会被下狱?”季青岑喃喃道,她抬起眼来,眼窝里蓄满了泪水:“而我为什么又会在这儿?”
季青岑声音里带了哭腔,她面色苍白,孟凡君也是如此。
楚少琛被御前侍卫所擒,从他身上还搜出了毒包,是见一击不中,又欲杀之。
崇德帝当场就将他下了大理寺牢狱。
他虽然把季青岑从下毒事件中摘了出来,但季家却也落得识人不清,管教不严的罪名,崇德帝借此收回了季家的一些权力。
季青岑听孟凡君说完这一切,整个人便再也站不住,整个人跌坐在床上,泪水从水雾迷濛的眼中簌簌落下。
原来那个梦,根本不是最开始她想的那样的。
她曾经以为楚少琛是要灭她全家的罪魁祸首,才将他捡回来感化照料。
但中间那一段遗漏的梦,她在今天才记起。
那个要杀她的不是他,要灭她全家的也不是他,相反,他是以一己之力在守护她,守护整个季家。
她再也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但哭过之后,她便清醒了过来。
她不能放任楚少琛就这样被关起来,甚至可能会死。
她知道他的天赋,他在武学上有别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原来都是因为他有那样一个传奇的父亲。
他无比强大,无比坚韧,他不该这样就此毁掉他剩下的人生。
他才十七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绝不能放弃他。
季青岑试图与外界联络,试图去求助她从前交好的朋友们,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不愿意与这件事产生任何关系,所有人都在拒绝,都在无视,都在劝她明哲保身,不要再和楚少琛有任何联系。
她难道不知道这样做是最好的吗?
但她绝不能丢掉他。
而就在季青岑为了楚少琛四处奔走的时候,楚少琛在牢狱中已经受尽了刑罚。
他浑身血痕地靠在潮湿的墙壁。
少年倔强而顽强,如论如何鞭打,都是那几句话。
是我。
与她无关。
他躺在铺了潮湿稻草的牢狱中喘息。
阿姐应该已经被孟凡君送回去了吧,就算因为识人不清而落罪,也总是比谋害君上要好得多了。
在那一瞬间,这是他能想到的,解决这件事最好的方法。
至于自己?
他在遇到阿姐之前,所求唯有活着二字。
遇到阿姐之后,他才惊觉欲望变得越来越多。
他想要走向权力核心,想要为家族复仇,想要光明正大迎娶心上人。
然而这一切都是阿姐为他带来的。
如果当初他没有遇到阿姐,他能否还会活着?
少年思绪纷乱,他想起心中爱慕的女孩儿来。
她是盛开的蔷薇,娇艳无比,她一生该被捧在掌心,不染纤尘。
他舍不得她掉一滴眼泪,蹙一下眉心,他无比喜爱她,无比依恋她,每一个无比痛苦的夜晚,他心中想一想季青岑来,便不再难熬。
少年浑身是伤痛,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背后,有人在暗处注视着他。
东阳公主多少年来没有再踏足过大理寺牢狱,狱卒战战兢兢地陪在东阳公主身后,不知这位贵人到底想干什么。
东阳公主本也没想来。
但季青岑慌不择路,居然求到了她头上。
虽然她也没见季青岑,但她还是决定来看一看楚少琛。
还真是有趣,这两个少年,一个奋不顾身甘愿赴死,一个奔波不停决不放弃。
少年人啊,总是这样意气用事
东阳公主微微侧头,当年她曾是少年的时候,是怎么做的来着?
求遍京城所有能求到的人,跪了所有能跪的府门,不还是没救回来他吗?
东阳公主叹息一声。
这两个少年,比当年的她幸运的多了。
她轻笑一声:“还是救一救吧,留着还有用呢。”
作者有话要说:完了,我家又来人了,我弟真的很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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