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珠左手奶糖, 右手瓜子的出了百货大楼，雄赳赳气昂昂的宛如人生赢家，还撒娇抱怨, “姐，你帮我拿点呗。”
“我看你很乐意的样子啊, ”朱杰接过奶糖, 顺嘴吐槽了一句, 又抓了两颗出来, 剥掉糖纸给她塞了一颗, “要不要给你留一点？”
朱珠享受的眯起眼，犹豫地开口，“那我们一人一小把吧...”
“没事儿, 刚嫂子不是说了吗？这糖最多还有一个月就过期了，大姐绝对吃不完，我们留三分之一起来，到时也给铁蛋带点回去。”朱杰就说。
朱珠本来想说就算过期一个月也没关系，但是想到朱华现在是个孕妇，还是小心为妙, 也就闭嘴了。也好, 自个儿已经吃十二岁的饭了，还是个矮矮的小豆丁，哎，补补也好。
来到纺织厂门卫室，刚好碰见被兄弟吹捧的苏达, “老大，你也太厉害了吧，这是神枪手啊!一枪就中。”
“会不会说话啊？老大这明明是百发百中才对。”
“行了，都别说了，认真点，都打起精神来。”看不清苏达的表情，但是能感觉他的确很高兴。
“姐夫。”两姐妹异口同声的喊道。
“你们来看你姐？”苏达转身，“走吧，正好我也下班了，一起回去，你姐这几天上的中班，现在已经在家了。”
“大姐她身体怎么样了？胃口好不好？”朱珠问。
“还行...”苏达左顾右盼，见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你俩帮我劝劝朱华，我担心她不高兴，她...我们本来不准备这么早要孩子的，没想到他（她）来的这么早...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感觉和去供销社买棵大白菜回家一样简单。
“啊...”两人担心不已，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默默地加快了脚步。
“朱华，看，是谁来了。”苏达推开门，刚好看见正在外间炒菜的苏母，以及一大股肉香味，“娘，你怎么来了？”
“嗨，我当然是来做饭的啊，你俩都在上班，朱华又怀孕了，可不能累着了，看，一大早我就去供销社排队了，这不，才买到了这么好的五花肉，快把门关上。”苏母说到最后压低声音。
她从听到小儿媳怀孕就兴奋的不得了，每每想到小儿子一大把年纪了还没个一儿半女，她心里就难受的紧，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头都抬不起来，幸好这个儿媳妇争气，进门就怀上了，真是主席保佑。
“婶子好。”朱杰拘谨地叫了一声，然后扯了扯朱珠的衣袖，把正在打量朱华的朱珠拉回了神。
“婶子好!”朱珠忙摆出一个甜甜的笑脸。
“哎，哎，是两妹妹来了啊，吃饭了没？马上就开饭哈!”苏母笑盈盈的揭开炉子的锅盖。
“娘，你来这做饭家里怎么办？”苏达把放了一堆的吃的顺到柜子里，朱杰远远看了眼朱华就去苏母旁边帮忙了，朱珠走到朱华身边仔细的观察着。
“没事儿，他们吃剩饭就行，现在我们家啊，最要紧的就是朱华这一胎了，她年纪小，得好好补补。”苏母快手快脚地收拾好，叫她们吃饭了。
朱珠用眼神询问朱华怎么样，朱华笑了笑，没说什么。
朱珠发现自己设计的还不错，屋子是用两个衣柜和一个一米高的柜子做的隔墙，把整个空间划分出了两个部分，一动一静，矮柜上面甚至还用一个粗陶瓷酒壶？插着一大束金灿灿的野菊花。
而一进门的两米宽的小空间，窗户下苏母正在炒菜，她的背后，沿着衣柜放了一张餐桌，几根木方凳，墙上还贴着主席画像，整个屋子虽然小又拥挤，但是让人觉得很温馨。
就是这股炒菜的味道实在太呛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在外面过道上炒，更不知道为什么不开窗。
“姐，我把里面的窗子打开吧？”朱珠小声说道。
朱华看了眼苏母，冲朱珠摇摇头，“说是炒肉的话，味道会散出去...”
朱珠无言以对。
“你们吃吧，我得回家了，”苏母取下围腰，又端上旁边单独盛好的一小碗回锅肉，这是给两孩子留的。
“娘，吃了再走啊，你忙一下午了。”朱华起身留她。
“别动，快坐下，你上班累着了，歇歇啊。”
苏母放下碗大步走过来，又把她按回去，朱珠发现朱华一直紧皱着眉头，抿着嘴，她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苏达就推着苏母往外走，“知道你是放心不下我爸，走吧，我送你。”又折回来把那小碗装满，“给我爹也带点，要不然他准得埋怨你了。”
“嗨，你这臭小子...”苏母没好气地说，“不用送，这么点路，我找得到。”
“这马上就黑了，我放心不下，走吧。”
朱珠见两人要走，赶紧又捧了一捧奶糖出来，“婶子，带回去给两孩子吃吧。”说着不顾她的拒绝，塞进了她的衣服袋子里。
苏母还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收了，直夸朱家的孩子都乖都听话什么的。
见两人走远，朱华再也忍不住干呕起来，朱杰吓得六神无主，“姐，姐，你怎么了？”
朱珠倒是隐约猜到一点，她打开门窗，又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大姐，喝点热水。”
朱华接过来，好容易压住胃里不舒服的感觉，“没事了，就是不能闻油烟味。”
“那怎么办？”朱杰才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了。
“没事儿，他娘要来做饭...”
“那...姐，姐夫说你们没准备是什么意思？你们不想要他（她）吗？”朱杰问。
朱珠闻言，赶紧冲到屋外，见左右无人才松了口气，朱杰顿时知道自己莽撞了，低下了头。
“也不是，就是我想转正，这个时候正是关键的时候...”朱华说到这里，不禁摸了摸肚子，“不过既然他（她）来了，当然也会好好对他（她），我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朱杰追问，朱珠也好奇地望过来。
“要是生个女孩该怎么办呢...我真的怕...”
“大姐，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朱杰气的身体都在发抖，“你忘了我们小时候的日子了吗？就因为是个女孩子就要受委屈受白眼，也不招人喜欢...”说着说着，她哭出了声，朱珠也不由得转过脸。
“我就是因为不想她再受我这种委屈啊!我...”说到这里，朱华说不下去了，她呜咽着，泪水夺眶而出。
这时朱珠终于发现身后站了个人，就见苏达大步走过去抱住朱华，“放心，哪怕女儿嫌弃我这个当爹的没出息，这么大年纪才娶上这么好的媳妇儿，我也不会让她受一点点委屈。”
听见这话，朱华放声大哭，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终于等来了爱她的人，哭声甚至惊动了四周的邻居。
“苏达啊，你小子可别犯浑，人朱华才怀上孩子呢，你敢乱来，我可得好好收拾你。”有那老太太扒着门框吼，看样子这是以为朱华受欺负了。
“没...不是，没有...”朱华哭的停不下来，抽抽噎噎的，看着越发委屈了。
“你看看，你看看，你媳妇儿多心疼你啊，还帮你说话，你有良心没有？”有那脾气火爆的大嫂干脆直接开喷。
“平时可真没看出来，这达子平时对他媳妇儿可好了。”
“嗨，这牙齿和舌头还打架呢，有什么稀奇？”
“哭的这么惨，别是动手了吧？”
“这...不会吧？刚怀上孩子呢...”这人不确定的看了看两个来解释和疏散人群的女孩，发现都双眼通红，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顿时和人发出意味深长的“啧啧”的叹息声。
“苏达!你个臭小子，你做什么了？”苏母的嗓门格外响，把围的苏达家门水泄不通的人群直接给让了条路出来。
先冲进来的却不是苏母，而是拿着根油光水滑的棍子的苏跃池，他二话不说的拽过正在哄媳妇儿的苏达，直接就挥舞起棍子，苏母则是对众人抱歉的笑了笑，手脚飞快的把门给关上了，然后拉着朱珠和朱杰走进了里屋。
“朱华啊，都是达子不懂事儿，放心，多抽他两下就不会犯浑了。”苏母歉疚地说。
“娘，不是这样的，”朱华哭了好一会儿，终于止住泪，她解释着，“娘，不关他的事，都是我不好...”
“对啊娘，你看她都这么说了，生女儿哪是我的错？”苏达边躲着棍子边跳脚。
“不是你的错是谁的错？我看就是你的错!”苏跃池两口子只觉得猜中了真相，都是皱紧了眉头，苏跃池平息了一下，又挥着棍子打了他几下，直到三姐妹来拉，这才恨恨地甩掉棍子。
“朱华啊，别怕，他这么大年纪了，就算是个小囡囡大家也会喜欢的，”苏母拉着朱华重新坐回去，“再说了，先开花后结果...”
“说什么呢？儿女都是一样的好，女儿还更贴心更懂事，哪像这两个臭小子？都怪你没给我生个小棉袄。”苏跃池抱怨着。
“哈，人都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那都是你这个糟老头没本事。”说完，她又叮嘱朱华，“别怕，有什么就来家里找娘，你大哥陪你大嫂回娘家了，家里就两小孩在，我不放心，得回去了。”
苏跃池也虎着脸叮嘱了苏达一通，两人这才走了。
“大哥，你没事儿吧？都是我不好...”
“别哭了，本来没事的，要是我爹再冲进来打我一顿就不一定了。”苏达促狭地笑了。
朱华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朱珠见两人的粉色泡泡有点浓，忙打断，“咳咳，大姐，姐夫，我们得回学校了，先走了哈。”
“等一下，吃了饭再走，待会儿我送你俩。”苏达把碗筷拿出来。
吃过晚饭，姐妹俩也没让他送，虽然没有路灯，但这时代其实还算淳朴，两人做伴也还好。
“三妹，你怨过吗？”黑夜里，朱杰问她，也不等她答话，径直开口，“其实我以前常常埋怨，活得很不开心...”
“姐...”朱珠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觉得语言有时候实在太苍白了。
“我知道，现在我已经算幸运的了，从一个赔钱货变成了居然能初中毕业的文化人，应该感激的，但是我有时候还是会怨，会觉得不开心，你说我是不是太坏了？”朱杰并不是要求一个答案，她接着说道，“刚才我其实不该那样说大姐的，我只是受不了，我们明明是最不应该有这种想法的人，却偏偏产生了这种想法...”
朱珠握着她汗湿的手，只觉得凉凉的。
“你知道吗？我以前常常会想，要是我没有生下来就好了，要是我那次没活过来就好了...”
“姐，你别这样，你想想现在的日子啊，想想我们，”朱珠认真地看着她，说了一段鸡汤，“我们也许无法选择出生，无法选择童年，但是我们能选择现在，能选择未来。不要再去想为什么是我，也许应该想我应该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唉，写这一章又哭了...
泪点太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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