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总共收了十九个一年级的, 十二个二年级的,除了红旗大队的,还有几个是附近大队的, 里面还有铁蛋和刘胜利孙子的那份,朱有文刘胜利为了做表率, 特意选了人多的时候来的。
这些学生里, 来报名的女孩也不少, 用那些家长的话说就是以前是家里穷, 没办法, 现在有条件了,咬咬牙也得让孩子读几天书,起码能识字, 能算账吧。
对此,朱珠当然乐见其成了。其实她不知道,她家姐妹三个,全是读了书的女娃,尤其是朱华,朱杰两个的功劳更大, 好日子就摆在人眼前, 而人都是现实而又短视的,如果没有两个姐姐鲤鱼跃龙门的事摆在眼前,那就算是一分钱的学费都不收,可能也没这么好的效果。
“晚上你和师公留下来备课,我和朱大叔一起去公社把教材搬回来。”元定川揉了揉手腕, 朱珠早耍赖把纸笔扔给他了。
“啊,又要摸黑赶路?不可以明天再去吗?”见他揉着手腕,朱珠马上装模作样地帮他捏了捏。
“你说呢?没书你们怎么上课?”元定川好笑地看着小姑娘,“反正也不远,没啥。”
“那你们背粮食去吗?”
“唔,和师公商量一下都。”可能是因为刚分完粮食,又支持用粮食付大部分的款的原因,所以这次基本上都缴清了学费的。
这时,铁蛋跟着朱有文走了进来,“姐,姐,什么时候开学啊,我想读书...”
铁蛋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的,但朱珠早就看穿了一切,“你是不想干活吧?”
朱有文认为男娃就得锻炼,决不能养成好吃懒做的德行,偏铁蛋是家里唯一一个儿子,大人宠溺,姐姐们也都让着他,所以朱有文深怕儿子会扶不起来,每次都提着他的脖子去上工。
朱有文冷眼一扫,铁蛋马上乖乖地了,背着手一声不吭地装乖孩子。
“今天怎么样?”朱有文这才有心情和小女儿说话。
“小元哥,锁门,我们去卫生所,正好把事情和大家说一说。”朱珠不想多费精力再说一遍,她拿起账本,牵着铁蛋朝外走去。
朱有文摇摇头,拿她没办法,不过看着墙角堆得高高的粮食,心底到底踏实了许多。
“今天一共来了三十一个人报名,一年级十九个,二年级十二个。”说到这里,朱珠顿了一下,“有个事我要和校长请罪,就是王三叔家的大闺女,我少收了三成学费,雇她来学校做点杂事,算是勤工俭学吧,这事没和校长商量就自己定了,做的不好,您罚我吧,这钱也从我那出。”
“你又做烂好人,要是都这样搞,学校还怎么开下去?”朱有文沉着脸,首先教训女儿。
“哎,别这样说,小姑娘心善,咱得夸。其实也算好事吧,我正愁没人做杂事,咱朱珠还得跟着陈老师学东西呢。”赵思纯替朱珠说好话。
“虽然这样说,但还是应该先和赵校长商量了再做决定,以后可不能这样了。”陈秀芬打圆场,又语重心长地说道。
“嗯嗯,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朱珠举手保证道。
“继续说吧。”赵思纯坐正,对两孩子说道。
“三十个人都是交的六成粮食加三成钱,王萱,就是小草,交的是六成粮食,一共收了2268斤粗粮,360斤细粮,十六块两毛钱,教材只有两个人买,一块一套,收了两块钱,纸笔是两毛钱一个人,收到六块钱。所以一共收到2268斤粗粮,360斤细粮,24块2,都齐了。”
“这可了不得,第一次听说学费这么早就收齐了的。”秦报国笑道,边说话边收好给赵老头换药的布袋子。
“嗨,也就是刚秋收,大伙儿手里有点粮食。”朱有文到底更懂些,“大伙儿都是实在人,能不欠账,就不欠账。”
“哈哈,不管怎么样这是好事嘛。”于伍打圆场。
“公社那边全部交钱过去?”张振波问赵思纯。
“唔,钱都带上,再带点粮食。公社那边的老师本来就是买粮食吃,应该会留粮食的。大不了又带回来。”
“那我去称三百斤出来,先绑到鸡公车上。”元定川站起身,又对朱珠说,“你煮点稀饭,大家今晚就在这吃饭吧。”
“不用,家里你婶已经煮了。”朱有文也站了起来,万万没有老在别人家吃饭的道理,尤其是赵大夫家没了工资,小川又在外面上学,也没挣什么公分,平时全靠两个女儿寄的粮票补贴,“我和你一起去,待会儿吃了饭再来找你。朱珠你给赵爷爷把饭做好,再回家。”
“老秦,我们也回了。”陈秀芬叫秦报国。
元定川不再说什么,起身去给朱有文帮忙了,临走还给赵老头端来一杯茶。
这天晚上,赵思纯,朱有文,和元定川一起推着粮食去了公社,回来已经半夜了,粮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沓书。
“不是让你早点睡吗?”元定川抹着汗,接过朱珠递来的帕子。
“嘿嘿,我哪睡得着啊,担心得不得了。”朱珠已经转身去搬鸡公车上的新书了。
“咱爷俩也各买了套当教材,从钱里一起扣。”赵思纯笑着说,“待会儿你就把书带回去,明早就开始正式上课了,慌不慌?”
“不慌,我就当他们都是铁蛋就行了。”这几天朱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这个想法不错,不过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当老师可不简单。这样,你先上一年级的课,都是刚入学的,好糊弄一点。”赵思纯深怕朱珠镇不住,先分配好任务,“对了,我们今晚就把这粮食都分了吧,放在这也不好看。”
“啊,这么迟了...要不早点休息吧。”朱珠觉得也太夸张了点。
“石仓里还可以放,放不了的再说吧。”朱有文也说。
赵思纯一想也是,就点点头。
于是一伙人连夜把粮食装进石仓,里面除了留的种子,就两台打谷机,所以还算空,不过二十个麻袋放进来,一下子就挤得满满当当的了。还剩两麻袋多粮食,怎么也塞不进去了,一麻袋一百斤左右,大概还有个两百多斤在外面。
“这一百斤毛芋子,川子和支书一人一半吧,待会儿有文把另一半给支书家送去。”赵思纯满脸大汗,找了个背篓装了六十斤毛芋子,“我就先回了,这我也带走了。”
“我就不要了。”元定川忙摆手。
“师公,我帮你背点吧,你等我们一起走。”朱珠也赶紧过去拖住背篓。
“不用...”赵思纯嘴硬,结果差点没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吓得元定川马上过来帮忙。
“赵老,先放这,别逞能。朱珠拉着你师公,我马上就回来。”朱有文摇摇头,提起麻袋出去了。
“哎,老了,要是十年前,再来一百斤老子都不怕。”赵思纯气的一屁股坐到地上。
“嗨,我要是六七十岁了还有您这样好的身体,那做梦都得笑醒。”朱珠嘴甜,忙劝他。
赵思纯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了,只神情难免落寞。
“和你说件事儿,”元定川撞了撞朱珠的肩膀,也不等她说话,自己继续说了下去,“今天去小学,发现学校变了好多,学校破旧了好多不说,校长还说老师都走了好些,现在就剩他和于老师,还有一个编外的老师了...”
“啊?那怎么办?”朱珠没想到情况这么糟糕。
“所以校长说,我们办村小这事其实是在给他们解围呢,他已经建议其他有条件的大队也跟着办了,以后他们就不教一二年级了,全部下放,反正各队现在知青很多。瞧,我们连黑板和粉笔都搬了些回来。”元定川笑了起来,“他还说我们直接用粮食补贴学费的做法很好,他要偷师。”
“真的啊?”朱珠这才高兴起来,她正愁板书怎么整呢。
“嗯。所以你要好好做,可不能让其他人看了笑话。”说着,元定川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小姑娘长高了。
“哼,你这是怀疑我的能力!”朱珠不服气的抗议,那股劲又上头了,整个人都充满了战斗力。
“不敢不敢,你记得证明给我看。”元定川忍着笑。
“嗨呀,你故意气我的...”朱珠扑了上去,两人扭打在一起,说是扭打,其实元定川是在一个劲的避让,毕竟朱珠那点力气,和挠痒痒没啥区别。
“咳咳...”两人正闹着,朱有文从屋外走了进来,嫌弃地看了眼女儿,“回了。”
“师公,我送你。”元定川收敛笑意,理了理衣服,主动上前一步背起背篓。
“回家喽!”朱珠大声喊道。
“疯丫头,小声点。”黑夜里,朱有文无奈的声音传来。
“嘻嘻...”
夜色里,说话声渐渐远去,只剩下一片蛙叫声。
第二天一大早,朱珠就被陈氏叫起来了,陈氏喜气洋洋的,比她兴奋多了,“快去洗个冷水脸,醒醒脑,瞧你这样。”
朱珠打了个大哈欠,整个人困的不行,随手把枕边还散发着油墨味儿的新书往旁边一放,起身穿衣服洗漱了。
“你现在当老师了,要绷住了,要沉稳...”陈氏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很是不放心朱珠这个小孙女,在她看来,朱珠还小,脾气也不好,生怕她难当大任。
朱珠无力的点头,飞快地洗完脸,“我去姨婆那了...”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了。
“你看看她!”气的陈氏冲陈书英一通抱怨,还是听见宝贝孙子在叫她才罢休。
早早的,朱珠吃完饭就被陈氏撵出了家门,连碗筷都不让她沾手,“平时怎么不见你这么勤快?把你弟带去学校,多看会儿书。”
朱珠只能无奈的点头。
“啊,张嘴。”元定川给她塞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小元哥,我也要。”铁蛋瘪嘴,偏心眼。
“给。”元定川没好气地往铁蛋手里塞了颗水果糖。
铁蛋立马笑弯了双眼,他还不知道分辨糖的等级。
朱珠突然莫名的觉得幸福,不过她没细想,只笑得越发甜了。
这时,王萱来了,她一来,二话没说,直接就开始抹桌子,打扫卫生。
因为教室就两间,里面那间还有三分之一的地方砌了石仓,所以真正的空间不大,不过他们学生不多,所以完全应付的过来。
里面那间是二年级的教室,外面空间大些,就做一年级的教室,黑板已经被元定川劈成了两半,分别挂在了墙上,朱珠也见到了粉笔,全是一指节长的,明显是用过的。因为粉笔短了就不好用了,这些可能是剩下的。
不过朱珠已经很满足了,总比真用炭写字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渐行渐远才是人间常态,
但还是谢谢这段时间以来大家给我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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