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做了个梦,梦中最先见到的是李承翡清亮透彻,如林间小鹿的双眸。他看着那双总是蕴含星星的眼眸中,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不怀好意,看似天真清纯的面容,却怎么瞧怎么让人背脊发凉。范闲好像听见她对自己说:“哥哥,你要是再睡下去,可就不要怪我带着你老婆小妾妹妹们潇洒去也。”
女孩的声音实在是轻快欢畅,范闲有点着急,怕这丫头说一不二,说到做到,自己可不成了孤家寡人?范闲这急得直蹬腿,最后是把自己急醒了。
这一睁眼,范闲先是感到一阵刺目地白光,双眼潮湿,模糊不清,好似近视眼刚摘了蒸汽眼罩。他听到身边有女孩子的惊呼,带着惊喜。
“华清,华清你快来看看!”
这应该是婉儿的声音。
范闲循着声音来源而望,好半晌才终于艰难地瞧见影影绰绰的几□□影。他觉得自己是个高度近视患者,被人摘了眼镜,看东西很是吃力。于是范闲懊恼着发了狠,脑海中混呛呛,只能单线思考,便这么为着一件事情较起真来。他不知道自己的双眼其实只张了很小的一条缝隙,透过那一丝视线,死死地盯住某个方向。
过了会,范闲的视线渐渐清明起来。
入目便是李承翡。她那双眼睛实在是出众得很,范闲不必费力思考就认出她来。
只见李承翡戴着自制口罩,手上是一幅羊肠制成的薄膜手套,她头顶上驾着造型奇异地灯台,少说燃了有七八盏。在这刺目光线之下,范闲终于看清楚女孩手上的器具是什么。
一柄银光锃亮地剜骨小刀。
范闲当场就急了。回想起妹妹给人做过绝育手术,登时心头大乱。
“李承翡,你,你敢跟我动刀!?我跟你没完!”
李承翡似乎嫌弃他吵,把刀交给范若若,用自己没完好的那只手拿着药包,向范闲口鼻而来。
范闲自幼师承费介,用毒之人更善解毒,很快察觉出那一小包东西正是麻沸散。很快,他整个人的双眼开始散光。
失去意识前,范闲口中含混了一句,“你大爷的!”
……
……
范闲的伤很严重。严重到皇帝陛下把“如果救不回来,你们就陪葬去!”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李承翡侧耳听着太医们呼啦啦跪了一地,语气惶恐地求着饶。没什么情绪的想,唉,何必呢。
她憋着没作声。
长乐宫里乱糟糟的,为了抢救范闲,整个太医院倾巢而出。因为李承翡的肩骨处也遭到剑客很严重地贯穿伤,这时候才刚被太医包扎好,人还有些发热,自然帮不到范闲太多。
要说这长乐宫,二皇子在这喝过茶,三皇子在这挨过打。范闲好容易光明正大来一回,却是叫人从担架上横着抬进来。原因无二,李承翡受伤后,范提司接着去追行刺皇帝陛下的刺客,不幸负伤。
范府几乎没亮几盏灯,一片黯淡,下人们手足无措地等着消息。皇帝遇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陈萍萍自然也不可能在郊外的陈园里继续看美女歌舞,他坐着轮椅返回监察院,第一时间对行刺之事展开调查,同时接手了悬空庙之上,被李承翡和范闲联手留下的那名九品刀客,以及背后刺皇帝匕首那小太监的尸体。
靖王进了宫,陪皇帝守在星文馆。虽然他儿子最近被范闲整的很惨,但并不耽误老子仍和范氏亲厚热络。这位满口粗话的务农种花王爷,在某些层面上来看才是真正想得开的人物。因为范建出人意料的留在府中没有进宫,靖王便不再避讳,风风火火的代友进宫,以便得知第一手消息。
二皇子回京后,相当避嫌地紧闭着王府大门,严禁属下去打听任何消息。
大皇子倒是守在长乐宫外,不停踱着步子。
宜贵妃也带着三皇子站在长乐宫外,她与范府有亲戚关系,今日三皇子的小命也全靠李承翡和范闲多番回护才保下,身为宫中受宠的贵人,她知道在陛下震怒地背后所体现的是什么,而自己应该表现出怎样地态度。
皇后当然不会来,李承翡猜想她正在宫里祈求神明赶紧把范闲带走。东宫太子也只是在长乐宫外假意关心几句。在见到林婉儿和范若若进宫后,太子接着安慰了二女一番,最后对着陛下念叨了些应以龙体为重,便收了戏台子,转回自己的东宫。
另外,有小宫女来回禀,太后派洪公公来过问伤情,随后,她老人家在含光殿后的一方神龛前,静默地燃香祈福。
李承翡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晴雯在她身后挥挥手,那小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一堆太医围着范闲转悠,李承翡起身,走到东配殿。见范若若被拦在门外,她拎着个药箱子,唇抿一线,脸色苍白。
“怎么不进去?”
见到李承翡,范若若如同见了救星。
“太医拦着不让进,这是哥哥的药箱,里面的药,太医也不叫用。”
太医们治病救人有自己的一套章程,范闲这些药他们搞不清用材,自然不敢随意冒用。
“让范家小姐进去。”李承翡白着脸,病弱美却气势十足,“反正你们也没什么法子。”
有了这位殿下的吩咐,无人敢违逆。李承翡领着范若若进了内殿,先一步上前去探看范闲的伤口,随后转头对范若若极信任道:“你来。”
范若若素淡着一张小脸,满是坚定之色,从药箱中拿出一枚淡黄药丸,那小小的丸药透出辛辣气息,交给林婉儿。聪慧的郡主娘娘立刻心领神会,用水细细磨开药丸,喂给范闲。
李承翡这时才说:“我刚才探过脉,发现他体内真气已经完全消散,想要依靠真气来治疗内伤根本不可行。实在没法子,我要动刀了。”
林婉儿面色一白,“动刀……是什么意思?”
“刺客的刀伤到他肺腑之处,看着是胸口,实际是在胃的上端,里面破了个口子,还在流血。”李承翡言简意赅总结:“这是内出血,除了做外科手术,没别的法子。”
两个冰雪聪明的姑娘对李承翡有种特殊的信任,虽听不太懂她的那些名词,但见她做出判断,不疑有他,立刻定下。
“需要我们怎么帮你?”林婉儿问。
李承翡有些意外她们这么干脆,见二人都没意见,便没有担心这担心那,自己心中也振作起来。其实她没有太大的把握,毕竟这个时代做外科手术,实在是有太多风险,并发症的可能也太多。但还是那句话,别无他法。
她解开范闲那被包扎覆盖的伤口,对林婉儿道:“热水,巾子,抹干净。”
林婉儿被她绝无拖泥带水的行事风格感染,一股热血之气油然而生。几个姑娘动作配合起来干净利落,在袭人和晴雯的帮助下,转眼间娘子军们已做好一应手术前的准备。
那被改造过,以白磷为主原料的灯台燃烧着,比普通灯盏明亮许多。因为李承翡手臂受伤不便,商定后由范若若主刀,她在一旁指挥协助。林婉儿则做首席护士和照顾主刀大夫,以及注意病人状况的工作。
李承翡让人备好银针,用那只暂且完好的右手,分别在天突,期门,俞府,关元这四处入针两分。针入体肤,血势顿止,本来在旁边本焦灼的太医们立刻瞠目结舌,不敢相信。
“有毒。”李承翡捏着银针,查看了针头后吩咐道:“让三处的人赶快进来。”
原来李承翡之前就想到会有这方面的问题,早就吩咐人传三处入宫,只等着时机合适的时候把人召进来。三处现任主办是费介的大弟子,姓冷,他直接入了宫门,赶到长乐宫安顿范闲的东配殿。
冷师兄一见到自家小师弟这个凄惨,脸色立刻人如其姓的冷了下来,赶忙上前查看状况。把脉片刻,冷师兄望着范闲说道:“小师弟的药丸已经极好……不过,这毒是东夷城一脉的,试试院里备着地这枚。”
林婉儿赶快接过药,安排着范闲服下,人果然很快就醒了过来。
他这一醒,第一眼见到正是李承翡握刀那一幕。
“不如不让他醒过来。”李承翡这功夫还能开着玩笑,接过冷师兄递来的麻沸散,笑眯眯的安慰道:“哥,睡一觉,信我。”
范闲表示自己这一场没台词,就这么被迫当起了古代外科手术的教具。
原本在星文馆等待消息地皇帝陛下,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显现出对星文馆到长乐宫这段距离十分不满意。他似乎很在乎自己这位私生子,竟坐着肩舆等到了长乐宫前。他看着一片安静的殿前众人,听着殿内隐隐传来的话语与某些金属碰撞之声,不由皱起了眉头,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北方艰难的战场之上,自己似乎也见过类似的场景。
“怎么样了?”这句话是在问刚才被撵出长乐宫的靖王。
“御医帮不上忙,三处解毒是好手,可那伤口太深了。华清那孩子……”靖王担忧的声音顿了顿,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和她母亲是真像。”
不是说长相,而是临危不乱的个性,古灵精怪的行事作风。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
皇帝微微一笑:“有那孩子,有她母亲留下的东西,应该问题不大。”
靖王微怔,沉默着没有做声,站到了陛下身后。只是低垂的双眸里,含着一丝哀伤,昙花一现般,很快又恢复古井无波。
不知过了多久,长乐宫的宫门终于再次被推开,宜贵妃顾不得什么贵人仪态,拉着三皇子,焦急地问:“怎么样了?”
回答她的,却是相当无礼的呕吐之声。
出来的是一名小宫女,先前在东配殿,帮着给范若若递送器械,此刻第一个出来,猝不及防成了众人目光聚集,却惨白着一张小脸,似乎受了极大刺激,扶着廊柱呕吐不止,像是要把肠胃都跟着一起倒出来。
姚公公有些急怒,但李承翡向来护短,就算是皇帝身边一等一的大太监,等闲也不敢给长乐宫的宫人们气受,尤其是这些姑娘丫头,华清公主护得紧。姚公公只能按下到嗓子眼的国骂,耐着性子问:“姑娘喂……皇上还等着呢,您先回了话再吐不迟啊?”
话没说完,又一位同样脸色古怪苍白的年轻太医走了出来,脚底下踉踉跄跄,十分焦急,接着和小宫女一样,扶着廊柱,哗啦啦吐了一地。
如今这年头还算太平,宫女自小在宫中长大,若说刑罚,顶多见过仗责一类,根本没想过会见到东配殿内那阴森可怖之景。那些青的白的什么东西?从人肚子里掏出来血[和谐]糊糊一团又一团。自家殿下和郡主娘娘这面不改色,那范家小姐更是厉害,竟还伸手去摸!
那名年轻太医虽已习医多年,却顶多望闻问切,最恶心不过是看看人的舌苔和东宫胯[和谐]下花柳,今天居然能见到有人用刀划拉皮肉,用剪子在肚子里剪来剪去,再用针线缝上……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呀!
又过了一阵子,太医院的御医们集体悄无声息退出长乐宫,不由陷入了对人生和社会的大思考。
皇帝见状,料范闲应是无碍,问道:“怎么样了?”
太医正道:“陛下……真乃神乎其技。”
靖王急了,“问你范闲,不是让你在这做汇报发感慨!”
“陛下,王爷,下臣从医数十年,也曾听闻过这神乎其神的针刀之法,不料今日有幸,能亲眼得见……请陛下放心,小范大人肺腑已合,定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一时不得清醒。”
这时候还留在长乐宫外的人,都是真心希望范闲能活下来的人,听到太医正的保证,不由全松了口气。
大皇子面露笑容,向皇帝行过礼就出宫了。他不想让众人以为自己是在对范闲示好,只是纯粹地不想范闲死了,因此走得潇洒。
皇帝挥挥手,示意宜贵妃带着已经困得站都站不住的三皇子先回宫,自己抬起步子,准备进长乐宫看看,靖王在他身后,自也打算跟进去瞧瞧。却见李承翡的袖子被一根绳子缠了个花,绑在肩背后,腰间一条白色围裙,提着裙摆快步走过来。
她身上还有血迹,也不觉自己无状,直接对皇帝行礼后道:“爹爹先回去歇息吧,我吩咐人在殿内撒了烈酒消毒,此时伤口才缝合,怕人进去带进灰尘,伤口感染。”
皇帝见女儿肩上受伤的地方渗出血丝,忙道:“快让太医再给你包扎一下,自己身上还带着伤,逞得什么强。”
哄走了皇帝和靖王,李承翡重新扎好伤口,进到东配殿。林婉儿和范若若围着范闲,李承翡走过去,又轻声哄着她们:“没事的,麻沸散药力还没散去,等药劲头过去,他就该疼得谁也睡不成了。”
……
……
范闲就留在宫里养伤,皇帝不说,没人敢让他出宫。何况李承翡的长乐宫奢华至极,天底下什么好东西都能在她这找到,什么独一无二的稀奇玩意,她必有一份。
换句话说,极适合养伤。
比如那李承翡自制的小太阳,范闲烤得浑身暖烘烘,问妹妹:“你这玩意能烤香肠不?”
李承翡难得开了黄腔,“您还想着烤香肠呢?不是怀疑我给你做绝育了吗?”
范闲被噎了一下,讨好道:“这不是……谁让您有前科么。我那时候受了伤,脑子只能直线思考,惯性思维哈。我怎么可能怀疑我可爱的老妹呢!”
李承翡这场跨时代手术指挥的很成功,范若若实施地更是史无前例大成功。范闲的身体本就有很非人类的底子,加上年轻,伤势恢复极快。唯一有些糟心的是……他的真气已散,心境有些受损。
“你明年开春就要去江南,现在这个情况怎么办?”李承翡也不跟他兜圈子,“要不我想想法子,和你一道去?”
这时林婉儿端着药碗和清粥过来,两人的谈话暂时终止。
就着林婉儿的手,范闲喝了口粥,接着抱怨道:“天天喝粥,嘴里淡出鸟。”
林婉儿心疼他,见正头小姑子很没良心的在旁边吃烤肠,小面人也动气了,赶人道:“去去,一边儿吃去,小姑娘这么坏,故意的是吧!”
李承翡愣了一下,眨巴眨巴大眼睛。
“没人性啊……住着我的屋子,烤着我的小太阳,盖着我上等蚕丝云被,用着我的姑娘们!现在我连在自己院子里吃烤肠都不行了!呜呜呜呜呜……你们夫妻太过分了!欺负我单身是吧!?”一串告状念叨,李华清跑远了。
……
……
实在是走得够远,李承翡这一跑,跑到陈园来了。
老人在园子里等着,李承翡跳墙进来时,圆内只有几个漂亮姑姑咿咿呀呀唱着她听不懂的小曲儿。可见穿书重生,也不能提高一个人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鉴赏能力。
李承翡装可怜卖乖是一把好手,跳进来先‘哎哟’一声,表示自己的存在感。
陈萍萍果然道:“装什么呢,快过来,这儿给你留了东西。”
李承翡一听有好东西给自己,赶快蹦蹦跶跶连蹦带跳过去,伸头一看,石桌上咕嘟嘟温着虫草花干贝玉竹煲的鸽子汤,一丝丝热气蒸腾,满是鲜香气息。
“呀,这不是我胡玉楼大厨的手艺吗?老陈你从我胡玉楼偷人了?”
“胡闹台,喝汤还堵不住你的嘴。”
李承翡吐吐舌头,见老陈同志特意煲着汤等自己,由衷佩服道:“老陈神机妙算啊,怎么知道我今儿会来看你?”
“别总把我想得无所不知。”陈萍萍微微摇摇头,“事情从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天,我只是猜想,你已经在宫里待不住了。”
李承翡抿了口汤,享受的眯起眼睛,“皇上虽没出手,但我觉得自己的猜想八九不离十了。这两天……对叶家的处罚可有定夺?”
宫典不在皇帝身边,本身就是皇帝老子借后宫名义把人调走。这场钓鱼行动,真正的幕后黑手是皇帝自己。
我杀我自己,可真行。
“放心吧,为着叶流云,陛下也不会对叶家太苛刻。京都守备叶重是做不下去了,去定州牧马也没什么不好。”陈萍萍轻轻道:“不过我听说,叶灵儿的赐婚旨意已定下。”
“我二哥?”
陈萍萍有趣地看着她,“你早就知道?”
李承翡低头喝汤,“叶重卖女儿是把好手。”
陈萍萍不置可否,“陛下的意思,谁敢违逆呢。”
“既然这样,”李承翡放下汤碗,安定道:“叶完也从我的赐婚预备役除名了吧?总不可能女儿嫁皇子,儿子娶公主?”
陈萍萍静默半晌,缓缓道:“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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