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胡玉楼三层,正对着楼后瘦湖的那间清静雅间。

    李承翡在司琴的服侍下给伤口换过药,如墨洗的长发披散着,她只穿了一件素缎中衣,显得人越发孤冷出尘。

    “想吃虾饺了,郝大厨今儿在楼子里吗?”

    司琴正用篦子为她篦头发,空气里是淡淡桂花油的香气。听到李承翡的话,已为人母的女官笑道:“在呢,知道今儿殿下会来,除了被陈院长叫去陈园的那位煲汤师傅,其余都拘在楼子里,谁家来请都不借。”

    司琴的话语中带着几分类似哄孩子的语气。事实上就连被叫到陈园去煲汤的那位,本质也是去给李承翡服务。公主殿下听完笑起来:“好嘛,知道司琴姐姐最疼我了。”

    论起说甜言蜜语哄人,这位殿下可是从来不吝自己的好口才,声音软下来,自然而然就撒起娇来。

    虾饺很快就被丫鬟们端了上来,还有一碗蟹粉鲜肉小馄饨,汤头清澈,味道极鲜美。李承翡吃东西讲究,这些吃食都讲求用料真实新鲜,必然是司琴早先就吩咐过才备下。她们两个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司琴对李承翡就像看自家妹子一样上心,李承翡自然也是给她极致地体面,护其周全。

    见李承翡吃得差不多了,司琴送上漱口用的药茶。

    一套自小做熟地流程走下来,李承翡道:“你先下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司琴闻言点头应是,唤人进来收走吃食用具,点了香,在茶炉上煨了金盏花茶,这才提着裙子,几近无声地退了出去。

    胡玉楼的三层不对外开放,只接待几位特定的客人。寻常来妓馆的嫖客,一般被安置在二楼,以及瘦湖旁的独门院里。一院一景,相当雅致。湖中被司琴安排着建了一处圆台水榭,在特定的日子里,会有专人献上歌舞。其中以剑舞最为受欢迎。

    此时的三层,除了李承翡,就只有对面房是留给王羲的住处。十三同学有时候会在胡玉楼外摆摊算命,兼顾给人捏骨,占吉凶等营生。因为长得实在是不像一个平平无奇的算命先生,所以时常被楼里的姑娘们调戏。令人欣慰的是,王十三同学已经从刚开始的面红耳赤,逐渐被锻炼到面不改色。虽仍免不得做个锯口葫芦,十几句话问不出他半个字,并且耳尖经常红得充血外,但与过往相比,已然是有了进步的。

    但李承翡今天却不是来找他的。

    她在等人,在等一个很久没有出现的人。

    不多时,轻风吹进窗棂。

    李承翡回头去看靠在窗户旁边的那个蒙眼少年,有些溜号嫌疑的想。咱们瞎子叔,实在很适合去演《银翼杀手:庆历六年》。

    “去庙里打架了?”

    面对李承翡没头没脑的提问,五竹并没有表现得多么意外。他从很早之前就习惯了人类会前言不搭后语,思维跳跃极大的讲话。在瞎子少年的认知里,身为小姐的女儿,李承翡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这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奇怪。

    当然,在他的认知里,这个世界上值得奇怪的事情也实在是很少。

    五竹回答道:“没有。我先去了一趟北边,然后又去了一趟南边。”

    北边是指北齐,找苦荷打架。苦荷受了些伤,瞎子也受了些伤。但瞎子的伤在东山修养了一阵,很快就好了起来。接着,隐约想起了什么的瞎子,跑到了南边,去找回丢失的记忆。

    李承翡琢磨着,五竹的失忆,绝不是张起灵那种近亲结合所带来的逆行性失忆症,而应该是类似被神庙清洗了内存这种原理。既然五竹能想起一些事情,就代表神庙清理内存的时候没有清干净,或者是……机器人产生了自我意识。她想到《底特律:成为人类》这个游戏,相当恶趣味的想,难不成老妈感化成功,让小机器人五竹一键ROOT,变免费了?

    她摇摇头,好像要将脑海里的奇怪想法给甩出去一般,“那见过范闲了没有?”

    瞎子有问有答:“刚回来的时候见过,在范府。”

    “啊……叔你偏心啊,是不是我不留消息要见你,你就不来找我玩了?”李承翡装作伤心的捂着胸口,蹙起眉尖,并不怎么专业的cos西施。

    “你在宫里,有小李子,不方便。”

    这个世界上敢将庆国的皇帝陛下喊成小李子的,除了李承翡那个死了将近二十年的娘亲,大概也就只有在老妈身边待了很久的瞎子。

    李承翡想到岁月是把杀猪刀的莱奥纳多,先是觉得好笑,接着又仿佛抓到了什么,明知故问道:“小李子是说我爹吗?”

    五竹向着李承翡的方向轻轻颔首。

    “哦……”

    凭借五竹的身手实力,若非故意,洪四庠与燕小乙联手都未必能发现他的踪迹。而他却在记忆残缺的情况下,还能记住一些关于‘小李子’的顾虑。

    事实再度从侧面得到印证,李承翡笑着转移话题,“范闲受伤的时候,叔怎么没有出现呢?”

    “我赶到前,已经跑了。”五竹对着李承翡所在的方向,言简意赅:“是陈萍萍安排的。”

    李承翡默然半晌,道:“也是我的主意。”

    房间里,女孩的声音很轻。

    “陛下因对叶家逐渐生疑,又忌惮着对方家里有一位大宗师,所以想了一个无耻的招数来陷害对方。一方面借用后宫名义将宫典调走,一方面在悬空庙楼下放了一把小火。而起火之后,顶楼稍微乱了分寸。洪公公已护着太后皇后等女眷下了楼,刺客对于范闲和我的实力预估又有偏差。关键是,在宫里熬了将近二十年,这样的机会实在不可多得。于是,那位来自西胡的刀客不愿错过,终于忍不住出了手。”

    李承翡拨弄着盖碗中的茶叶,极为平淡的还原叙述着一起刺杀皇帝的事件,“侍卫出手,就给了影子一个机会。影子出手,又给了那位小太监一个暗示。毅然割掉命根子进宫的王公之后,在看到皇帝距离自己不到一尺的后背,想着那柄离自己不到一步就藏在木柱里的匕首,换了谁都会认为这是上天赐来的绝佳良机,这对于存心复仇的人来说,实在是天大的诱惑。”

    从皇帝一个十分荒唐的放火决定为起始,所有隐藏在黑暗里的人们,敏感地嗅到了事件当中有太多的可趁之机。既然是刺客,自当是决然勇武之辈。虽然彼此之间从无联系,却异常漂亮地选择了先后寻机出手。正可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帮助对方就是满足自己,只要能够杀死庆国的皇帝,他们不惜己身,更要珍惜这个阴差阳错造就的机会。

    于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为了同一个目标走到了一起,走地格外决然和默契。

    皇帝想安排一个局,目的是演一出惊天动地的大戏。于是陈萍萍和李承翡,为着同一个念头,为了得到一个答案,将这场火燃得愈加旺盛。

    所谓神仙局,背后真正的神仙,不过是陈园里看似不问世事,将权柄全数下放给年轻人的那个老跛子。

    最多,再加一个半知剧情的小姑娘,拿着金手指,测试自己该如何找到机会开大。

    在李承翡说了好长一段话后,她掀开碗盖,茶已经有些凉了,金盏花茶越发清苦,她皱了皱眉,又将茶盏重新放回去。问那个依然一动不动,始终保持着同个姿势靠在窗边的瞎子,“你去见过陈萍萍了?”

    五竹虽话不多,但对李承翡一向有问必答:“方才见你之前。”

    关于五竹和陈萍萍的谈话,李承翡倒是有些好奇。一个寡言的瞎子,一个不拐弯抹角不会说话的跛子。这两个都有些残疾的叔叔之间会说些什么呢?

    既然好奇,李承翡歪歪头,直接问出来:“你们说了什么?”

    “陈萍萍说,范闲担心陛下觉得他崛起太快,所以需要一些手段,来稳固信任。”

    李承翡想了想,“有这个原因。范闲醒来后我们说过这件事。他爹……他那个姓范的爹,有刻意让他在事情发生后尽快上楼。”

    很奇异的,李承翡感觉到了来自于瞎子叔叔蒙在黑色布条之后的目光。那是一种关切,一种来自于本能的照顾与保护。

    “没有想过会受伤吗?”五竹也偏了偏头:“他死不死,我不怎么关心。我只关心,你们受了伤。”

    问话中三个指代对象,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在五竹面前,李承翡难得表现得像个心虚的小孩,而瞎子叔就是问她为什么作业没有做完的班主任。

    她怯怯嘟囔着:“布置了开头,没料到结尾嘛……”

    ……

    ……

    范闲在皇宫里住到霜寒更重,天际隐有飞雪之兆时,这才拖家带口,带着各宫丰厚地赏赐回了范府。

    出宫那日,长乐宫的小宫女们都极其不舍。原因在于,小范大人口才极好,人又随和,没有架子。他身负重伤行动不便时,在长乐宫的东配殿里讲起了故事,就差没弄个醒目拍桌,正式收说书的茶钱。

    见一众宫女太监收拾着流水的赏赐,李承翡手里把玩着一只小巧精致地紫檀盒子,有些嫌恶地撇撇嘴,露出林黛玉得知鹡鸰香串珠是北静王戴过后送给贾宝玉的表情。

    “自己随身用了十几年的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送人,怪恶心的。这有没有皮脂污垢不说,谁知道有多少细菌。”盒子里是一串太后赏给范闲的衼邪珠,看样子也是名贵,但李承翡还是犯膈应。

    范闲摸摸她的头发,“别胡说八道,小心你爹教训你。”

    李承翡心里不大痛快,“你们一个两个,一说到出宫就跟出了笼的小鸟一般,就没一个人说留下来再陪陪我。”她转头去看范若若和林婉儿,“你们两个最没良心,心里就惦记夫君和哥哥,去去去,赶紧走,走了就别再来见我。”

    两个姑娘知道她闹小脾气,一左一右围着上来哄她,三人像枣夹核桃似的黏糊在一起。

    一个说:“那不行,本郡主定要三天两头进宫来找你,到时你可不要嫌烦。”

    另一个说:“要不然我就应了太医正的请求,在宫中开讲授课,这样就可以天天来长乐宫蹭饭啦~”

    提到太医正的请求,正是因为范若若在李承翡的口头指导下,亲手实践了一场外科手术。太医正不敢来叨扰华清公主,却天天苦口婆心的请范若若去给太医院的御医们授课。主要是讲一下各种器械用具的使用方法,以及实践原理。

    范若若一提到这关节,李承翡也想起事来,不再故意闹脾气,而是安定道:“若若你真的很有天赋。我娘留下了不少这方面的书籍,你要是真的有这个意向,依我看,咱京都第一才女,不如就弃文从医吧。”

    范若若被李承翡说得有些心动,从前她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爱好,可自那场外科手术后,她发觉,自己对这方面极为有兴趣。李承翡是抱着培养出一个庆国大长今的想法,范若若见她眸子晶亮,心中震荡,抬头去看范闲。

    后者早就从李承翡的转述里听到了这方面事情,见范若若看向自己,范闲便点点头,“我看很好,还可以找个借口逃婚。”

    这关口,李弘成因为袁梦的事情被靖王老子锁在家里关禁闭,不过婚事到底没退,仍定在明年。范闲本是打算李承翡大婚时请苦荷过来,收范若若为关门女徒。然而李承翡的婚事黄了,好在苦荷大师原定明年带着一众弟子出使访庆的计划,并没有随着公主亲事一起告吹。

    于是一来一去间,大家又敲定了范若若学医之事,还有关于逃婚的新计划。

    范闲一出府就闲不下来,因为关于叶家的事情,以及后面的一系列连锁反应,终于尘埃落定。

    李承翡在出宫去胡玉楼那日,除了见到五竹,回宫前也抽空见了王羲一面。十三同学通过自己的情报信息网络,给了李承翡一个准确的答复。

    如孤鸿一般在天下旅游的庆国大宗师,被华清公主尊称一声‘师父’的叶流云,并没有回到京都,而是出现在了南方。李承翡合理怀疑,叶家老头是听说五竹叔在南方,所以特意跑了过去,只可惜五竹叔被陈萍萍叫了回来。老陈的本意是让五竹叔看一出‘皇帝是大宗师’的戏,奈何算盘落空。

    皇帝藏得更深。

    叶流云没有回京,这说明叶家很无奈地接受了当前的局面。当然,陛下看在叶流云的面子上,看在叶家一直没有真正减弱过的忠诚上,并没有让叶家太过难堪。叶重出京后驻留在沧州,但爵位军功无一减弱,封赏更胜当年。连那位鲁直的有些可爱的宫典,被算计做小棋子儿,差点酿成大祸,陛下也没有严办,打了三十廷仗,废除职务贬为平民了事。

    且叶家的女儿还赐予二皇子为皇妃。

    这整件事上,叶家是很委屈的,然而为了庆国的朝局稳定与自家将来,他们只好做出抉择和牺牲。幸而还可以借机远离京都是非之地,倒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叶重原本的京都守备一职,被毫无疑问地划给了秦家的小儿子秦恒。而令李承翡感到些许意外的是,原本宫典禁军统领兼御前侍卫大臣的职司,被皇帝一分为二。御前侍卫由洪四庠暂领,禁军统领却由大皇子担任。

    “看来是不打算让大皇子离京了。”李承翡收起那份由言冰云亲自抄录的案宗。

    近来,李承翡和范闲都负伤忙碌,一处暂交由言冰云代管。这种京官任职的风吹草动,自然不可能逃开监察院的眼睛。那份案宗上,除了关于职司接替的内容,还有一则关于远在沧州,镇守北部的征北大都督燕小乙的信息。

    李承翡看完内容,将案宗递给袭人。女官很默契地接过,拉开灯盏,将案宗纸页点燃。整个过程中动作轻巧安静,没有一丝异响。

    直到纸张燃烧干净,袭人这才道:“殿下,长公主与燕都督联络……你看,要不要属下派人去……到底有救命之恩,只怕已不可信。”

    “要杀燕小乙,你的人绝不行,除非王羲去,或有胜算。”李承翡指尖轻轻按压着额侧穴位,双指从贴身里衣夹出一张薄薄的信笺。

    袭人接过,快速扫了眼上面的字,惊道:“殿下早就知道?”

    “八百里加急,燕都督亲笔。他倒比四处的人还紧张,早就通过我用报纸铺开的邮路,上书报备过了。”

    袭人淡声:“殿下觉得可信?”

    “姑且。”

    李承翡淡然道:“我让燕小乙按照长公主的指示,暗地中屯了五千亲兵。姑姑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她既然打算布局,我且……将计就计吧。她既替我做了决定,咱们手中有人,总比两手空空要好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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