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晚歌其三

小说:怀璧其罪 作者:白不动
    “到了。”

    小姑娘松开裴玉的手,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道。裴玉把全身上下摸了个遍,也没能找出什么可以送出手的,于是从路边折了朵小野花,蹲下身插在了小姑娘软软的发髻里。

    “谢谢你。”

    “不客气......”小姑娘头垂得很低,见裴玉起身去扣门,一瞬有些紧张地往裴玉身后躲了躲。

    “有人在吗?”

    裴玉扣了许久,破旧的木门终于小心翼翼地拉开了条缝隙,从中露出张充满防备的小脸。

    “你是谁?”

    “我...”裴玉犹豫了,这应该就是杜明决的独子杜理弦。杜明决出事后,官府前前后后应该来过很多次了。而且杜明决的风评...有人趁机为难也说不定,看他一脸戒备的样子便知道了。

    小小年纪便承受诸多打击,裴玉有些不忍心骗他。

    “小弦......”小姑娘从裴玉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轻声唤道。杜理弦见到她,防备的面孔一瞬间变为愤怒,猛地冲出来,从地上抓起一把石子抬手扬了过去。

    裴玉下意识将小姑娘塞回了身后,背身挡住了小石子的攻击。石子砸在身上不疼不痒,噼里啪啦落了一地,那孩子如发狂的小兽一般喘着气,眼睛红红的,颤着手指着小姑娘道:“杀人犯!你给我滚!不许再来我家!”

    小姑娘一双手紧紧抓住裴玉的衣服,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不住地颤抖着。裴玉听到“杀人犯”这三个字,心中了然,拍了拍小姑娘发髻上的沙土,转头道:“小弦是吗?我是知县府的人,现在出了点意外,你父亲的死和张屠户没有关系,凶手恐怕另有他人。”

    裴玉尽量放缓了声音,杜理弦却没有听进去半个字,只恶狠狠地盯着小姑娘。裴玉也是第一次和这种状态下的孩子接触,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正僵持不下时,一道惊慌的声音打破了局面。

    “理弦,你这是做什么!”

    一位挽着发髻的妇人慌张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杜理弦,手中的篮子掉在地上,里面的蔬菜滚了一地。

    “母亲,你快把他们赶走,我不想看见他们!”

    “理弦,不得无礼。”那妇人斥道,转头冲着裴玉露出个略带歉意的笑,“实在抱歉。理弦还小,稚子胡言请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母亲!”杜理弦崩溃地喊着,“那是官府的人,还有杀人犯的女儿,是他们害死的父亲!你对他们低声下气,就是在作践父亲的尊严!”

    “啪”地一声,杜理弦的表情仍处于愤怒的状态,面上却渐渐浮起一个红色的掌印。

    “尊严?他有什么尊严!杜明决落得现在的下场还不都是咎由自取!”

    杜理弦眨了眨眼,缓缓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没有意料中的哭喊,只是狠狠地瞪了裴玉一眼便转身跑回了门里。

    杜明决的夫人傅如嬅是位温和有礼的女子,至少在裴玉看来,虽然穿着粗衣布衫,不施粉黛不佩珠钗,眉眼和举手投足间却可见温婉气质。傅如嬅有些狼狈地掖了掖耳边的碎发,起身捡起地上的菜篮子。裴玉扫了一眼,里边的蔬菜大多已经烂了叶子,只有一小部分根茎犹是新鲜的。

    “这位公子...”

    “我姓裴。”裴玉连忙道,“杜先生的死因尚有疑点未查证,薛...吏长大人让我来问一些事。”

    “原是如此。”傅如嬅轻笑一声,落在裴玉眼里却是有些惨淡。“现在愿意称他一声先生的,怕是只有大人了。”

    “宝儿,来。”傅如嬅挥了挥手,小姑娘抬头看了裴玉一眼,小步挪了过去,带着哭腔小声唤道:“师娘。”

    傅如嬅从篮子里翻出个鲜嫩的水萝卜,塞进了小姑娘小小的手里,“乖孩子,回去吧,别跟你母亲说来过师娘家。”

    “嗯。”小姑娘捧着水萝卜,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待小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傅如嬅道:“大人里边请吧。”

    杜明决家和裴玉想象中大相庭径,原本以为杜明决如他的学生所言,以收取学费为由大肆敛财的话,即使不购置宅院,也会比寻常人家好过许多。

    如今站在这家徒四壁的土檐下,裴玉有些怀疑传言的真实性。

    “最近事情实在太多,有些日子没打扫,让大人见笑了。”傅如嬅搬过来一只矮脚凳放在裴玉脚边,自己则忙活着打水煮茶。

    “不必多礼,我只是想问问杜先生的事。”

    裴玉有些拘谨的坐了下来,手脚施展不开,一时不知该怎么放才好,

    “虽然都是些粗茶,入不得大人的口,但这点礼节还是要有的。”傅如嬅将水壶架在火上煮着,转身走到柜子前,从一堆碎布里翻出个茶罐。

    “家里本就地方小,堆了这些边角布料和卖不出去的珞子就更挤了。从前杜明决在外面花天酒地,攒不下什么银子,我还能做些绣活补贴。现在他走的干脆利落,留下个臭名声,连珞子都没人买了。”

    傅如嬅轻笑一声,握着蒲扇的指尖有些泛红,不知是被冰凉的井水冻的还是什么。

    裴玉听着这些话,一时有些接不下去,只好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地缩在矮脚凳上。

    “孩子们尊称他一声先生,为人师长,却对孩子做出那种令人不齿的行为,我竟觉得张屠户的举动也不难接受。只是这人啊,死都死了,自己作的孽还要我们母子俩承受后果,遭人非议、排挤。每每想到这里,我就恨得厉害。”

    话音刚落,从隔壁屋里冲出个小小的身影,不可置信地盯着傅如嬅。

    “母亲!父亲没有对张宝儿做什么!更没有在外面花天酒地!”

    “你这孩子,怎么总是当着人发疯。”傅如嬅微微蹙眉,呵斥道。

    “那是我们的家人啊!别人乱说就算了,连你也不相信他的话,还有谁能为他鸣冤!”

    “他有什么冤的?自从那个什么破学堂建起来了,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还不止一次被人瞧见在花街柳巷里喝酒,连宝儿的事都是张屠户亲眼瞧见的,你让我怎么信!”

    “从前我这双手,只知转轴拨弦,好生养着,仔细不伤着,也有幸弹过一曲动天下的衿褵琵琶。现在却为了维持这个家的生计,只能每日做这些粗工重活,不停不歇,不停不歇......”

    傅如嬅深吸口气,强压下涌上的酸涩,轻笑道,“杜明决瞧不起我乐馆出身,现在他儿子还不是要靠我养活。若早知今日,倒不如做一辈子的乐姬,不愁吃穿,不缺衣簪。也好过当初轻信于他,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

    乍一听这话,倒像是在怪孩子拖了她的后腿,裴玉转头看向杜理弦,那孩子大概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这番模样,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几次张口,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原本还想着薛构打听来的消息是否有误,现下看来倒应该是真的了。而且这母子两个的状态,也实在不适合把杜明决的真正死因告知他们。

    裴玉心情沉重地离开杜家,又心情沉重地回了薛府,一进门便感受到了府内的阴云,然后就看到高贯、左崇二人面色更加沉重地坐在主厅长吁短叹。

    “这是怎么了?”

    “侯爷。”左崇的脸苦哈哈地皱成一团,“我们爷被赵文修关进大牢里了。”

    “什么?!”裴玉心头一跳,连忙问道:“仵作没事吧?”

    “没事是没事...这、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想着仵作,我们爷怎么办啊!”

    “他不会有事的。”裴玉笃定道,提到嗓子的心又“噗通”落了回去,“既然薛构已经被下了牢,那杜明决的尸体岂不是也没办法再继续验了......”

    “侯爷放心,好在我们爷有先见之明,早让左崇带着仵作把尸体偷偷从后门运回来了。”

    裴玉:???

    放个什么心啊放心!偷盗尸体是死罪啊!

    裴玉心情无比复杂,脸色变幻了半晌,艰难道:“那薛构查出来什么了吗?”

    “查到了。我们爷翻了知县府的账簿,发现上个月初有一笔数目庞大的银票流入了知县府,昨日也有一笔,不过数目比上月的少许多,两笔的票头都是万誉钱庄”

    万誉......裴玉脑海中浮现出叶争温和的笑脸,隐隐有些抗拒将这事和他扯上关系。毕竟是唯一一个同他审美一致的人,裴玉有些惋惜地想。

    不过......“你们爷是怎么拿到知县府账簿的?”

    “哦,爷翻墙进去的。”

    “可惜被知县撞了个正着。”

    裴玉:“......”

    难怪会被抓起来。

    望着薛构这两个天真的下属,裴玉头大如斗。

    抱着抗拒心态的裴玉,再次来到了万誉楼前。掌柜见到裴玉,立时一脸笑地迎了上来。

    “见过侯爷,您是来寻我们东家的?”

    “正是。不知叶老板人可在?”

    “巧了。”掌柜笑得更欢了,“平时这个点东家都在商行或者府里,今日正好就在楼上雅间歇着呢。我这就带侯爷过去。”

    “有劳。”

    掌柜把裴玉领到了个僻静的厢房前,笑眯眯地撂下一句“慢聊”才离开。裴玉边琢磨这两个字的意思,边推开了厢房的门。

    叶争坐在窗边,脚边靠着只小火炉,火炉上架着个紫砂壶,“咕嘟咕嘟”不知煮着什么。见裴玉进来,隔着氤氲的水汽微微一笑道:“侯爷。”

    “叶老板。”

    裴玉迎着叶争的视线,坐在了他的对面。本想开门见山询问,视线却不由自主被桌上一碟色泽诱人的蛋黄酥吸引了过去。

    叶争望着裴玉的眼神,唇边无声无息地溢出丝笑。

    “这是万誉斋刚送来的,侯爷尝尝看,可否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小心思被看穿,裴玉窘迫道:“这碟子...挺好看的。”

    “青陶烤花瓷。万誉窑新烧制的花样,侯爷喜欢,改日我让人送一套到贵府上。”

    裴玉再三挣扎,还是没骨气地拿起块蛋黄酥送进了嘴里。倒不是他嘴馋,这种时候还不忘记吃,只是他从小就对蛋黄酥这种点心有种迷一样的执念,莫名其妙地便十分喜欢。

    “叶老板真是经营有道,酒楼、土窑、商行,什么都有。”

    叶争笑了笑,随手拿起碟子旁的木刀,漫不经心把蛋黄酥切成了两半。

    “商人么,什么都要会一些。不过这些只是在晚歌经营的冰山一角罢了,想要在寄元各个地方流通还是要靠钱庄。这点心可还合侯爷口味?”

    裴玉听地认真,正想找个合适的时候切入钱庄的话题,不料话尾却蓦地转了个大弯。

    “甜度适中,酥软可口。”裴玉总结道。

    叶争笑了笑,不知为何心情很好的样子。食斋点心好吃,好吃就会发财,裴玉心想自己大概是无意间拍对了个马屁。

    “生意兴隆啊叶老板。”

    裴玉真诚道。叶争切点心的手一顿,默不作声地放下了木刀,抬眼看向裴玉,笑道:“承侯爷吉言。”

    “不过经营并非易事,最初起家时也走了不少弯路,幸有恩师相助,授我经商之道,如今万誉钱庄遍布寄元,也是借了恩师的商队,才能将银票和货物流通出去。”

    “是吗,那这位恩师对叶老板来说可算意义非凡。”裴玉抬眼看向叶争,轻声道。

    “同如再造之恩。所以我将万誉钱庄每年的六成利润送给恩师作为回报。”

    “如此说来,万誉钱庄的东家并不是叶老板?”

    “不是。”

    裴玉暗自松了口气,却见叶争依旧笑容淡淡,拿起块湿布将紫砂壶拎了起来,壶把握在手中轻轻晃着。

    “当年第一次见到恩师时,正像现在我与侯爷这般对坐着。恩师煮了壶茶,对我说,‘过满则溢,经商最重要的是贪,最忌讳的也是贪。该贪的贪,不该贪的一下都不要肖想。好比往水里添再多的水,也不过是一壶水。一旦不满足于单纯饮水,尝试着往里添些茶叶,这水也就彻底变味了。’这些话,我一直铭记于心。”

    裴玉点了点头,“醍醐灌顶。”

    万誉钱庄的东家另有其人,那么知县府账簿上的那笔银票也就和此人有关。过满则溢......裴玉斟酌着叶争的话,拥有万誉钱庄六成的盈利,又经营着在万誉之上的商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买官。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跳出这两个字,裴玉蓦地起身,急忙道:“冒昧问一句,叶老板的恩师是......?”

    叶争不紧不慢托着壶底,将壶中煮好的东西倒进了茶杯里。香气一瞬弥散开来,叶争把茶杯推到裴玉跟前。

    “禹山商行,石禹山。”

    “多谢!”

    “侯爷不如尝尝这果酒再......”

    话未说完,裴玉人已经冲了出去。叶争无奈地叹口气,支着下巴望向楼下,等了片刻便看到裴玉出了万誉楼,急慌慌地向知县府跑去。叶争忍不住轻笑一声,天色渐晚,温暖的余晖缠在裴玉身上,便成了他眼中唯一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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