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也不能说是‘突然’关心吧。”
按按生痛的眉心, 萧惩说:“只是这次离开, 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这话说得不假, 以往他也挺关心魔界的。
自他死那日起, 殷九离就失踪了, 为了找到殷九离, 莫说是魔界, 三界之中又有什么事儿是他所不关心的。
任何一个地方稍有点儿风吹草动, 他就闻风而至。
但要说起“故人”, 就让舟明镜感到有些疑惑了——
萧惩生前世人恨不能将他得而诛之, 他哪儿还有什么值得惦念的“故人”?
八千年相处,萧惩差不多摸清了舟明镜的脾气。
看他不说话,就自顾地往下说:“小时候表哥从外面捡回了个盲人小孩儿, 交给我代为照顾, 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乍一提起八千年以前的事, 舟明镜的脑子也卡了壳。
回忆良久,微一点头:“是这样的。”
得到肯定的答案,萧惩一直悬着的心稍稍下放, 又问:“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是不是叫作‘颜湛’?”
“这……”
舟明镜平静的目光下露出一丝茫然——
他一直追随殷九离在宫中,而那孩子跟着萧惩,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太极观,两人一共才见过两三次面, 是以,关于那孩子的事儿,他也不太清楚。
但萧惩并未因此气馁, 接着问:“那,你可知他后来如何?”
这个“后来”,指的是在他死后。
舟明镜如实道:“自玉鸾开始第二次攻城起,属下就再没见过他,极大可能,不是死于战乱,就是死于屠城。”
说话时有留意到萧惩的神态。
当说到“死”字时,对方的脸色有一瞬的苍白,猝不及防的惊惶自眼中一闪而过。
不过,很快就又恢复如常了。
快到让他误以为是眼花出现的错觉。
“这样——”
萧惩摸着下巴略一思忖,走到书桌后面,从桌角拾起一张薄如蝉翼烫着金色曼陀罗花图案的精美信笺。
未见提笔,指尖凝出一道纤细灵力,飞快地从纸面划过。
随之,四五行隽秀小字跃然纸上:
“思吾一念城自建成以来,承蒙阁下诸多照顾。
“虽未赠吾以衣帛,亦未施吾以援手,然,回首七千年过往,魔界数度开疆扩土于神界,而未尝动吾鬼域之毫厘,吾诚感激。
“故,聊表谢意,恳邀御魔使大人于半月后,一念城,花间酒楼一叙。
“见字如面,静候佳音。”
大概意思是——
我们一念城建立已经有七千年。
在过去的七千年里,你们魔界虽然没有从人力物力上支援过我们,但是你们一直向天界扩张,却从来都没有侵占过我们鬼界丝毫领土。
这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照顾。
因此,我非常诚恳地邀请您于半个月后来一念城,到一家叫做“花间”的酒楼里找我,我好当面跟您道谢。
我想,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就该知道我有多么迫切地想要见到你,期待着你的到来。
字迹行云流水潇洒俊逸。
最后落款:“一念城城主,萧惩。”
其实,信的前五六句都是虚话套话,只有最后一句,才是萧惩真心想表达的。
虽然舟明镜说小孩儿很可能已经死于战乱,但他仍愿意怀抱一丝希望,相信书中所写属真,小孩儿已经化魔,而如今的魔君,就是颜湛。
将信笺折了两折装入信封,写上“御魔使大人亲启”的字样,递给舟明镜,道:
“明镜啊,拜托你帮我将这封信交给魔界的信差,一定让他保证,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他们王的手中。”
“是。”
舟明镜微微颔首,把信接了过来。
岂料手刚触到信封,滚烫的热度就让他的指尖跟着一缩,不由暗自心惊。
要知道。
用灵力刻下的字迹与笔墨不同。
笔墨乃是死物,传达不出人的情绪;而灵力溶于血脉,相等于直接用心血浇灌,可谓是字字沥血,句句连心——
即使尚未读信,只要拿到信封,立刻就能感受到写信人在信中寄予的情感。
而这封信,竟是如此炙热。
足可见萧惩此刻的心情定也是极不平静的。
舟明镜想问他,何以对魔界之主如此,但话太多又并非是他的一贯作风。
是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过隐隐能感觉到,萧惩在离开一念城的二十一年里,绝不止去人间走了一遭这么简单,定还发生了点儿其它的什么。
否则,对方回来时也不会带着那些伤,状如死时一般。
拿了信正要去送。
这时,萧惩又把他叫住:“等一下,明镜!”
“……”舟明镜脚步一顿,回头道:“殿下可还有事?”
萧惩从舟明镜送来的一摞文书中抽出一本,约莫三指来厚,是本账簿。
粗略翻了翻,看着最后一页上用红笔划着的一串数字,问:“咱账上剩的这些银子,还够不够盘一间店铺的?”
舟明镜微微诧异:“够是够,但殿下突然要盘间店铺做什么?”
萧惩屈指蹭蹭鼻尖,笑:“我想开一家酒楼。”
舟明镜:“………………”
想起邺都失陷之后,萧惩有次帮八公主做饭,看着色香俱全,结果一尝味道,差点儿没把他的舌头给毒掉,至今仍心有余悸,不禁打了个冷颤。
但……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殿下开心就好。
拿了信,怀中再揣一把银票。
想着送信回来的同时将盘酒楼的事一并办妥。
正要离开,结果刚一开门就蹿进来一只白色毛球。
毛球径直从他头顶掠过,扑到萧惩身上,喊:“哥哥!哥哥!”
后面还跟着个两三岁的小奶娃。
小奶娃迈着小短腿儿,也往萧惩身上扑,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哥哥!”
他们两个都像旋风一样,跑过去时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但舟明镜仿佛对此习以为常,目不斜视地走下台阶。
迎面走来一名身穿灰衣的瘦高青年,侧身避让,对他拱手行礼,尊敬道:“舟大人。”
“……”舟明镜点点头算是回礼,擦着他的肩膀走过。
青年目送他走远,这才进殿。
萧惩正抱着小奶娃,逗他玩,捏捏小脸,问:“小地瓜,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听你爹的话呀?”
小地瓜吃着手指说:“听了呢。”
“哎,脏。”萧惩不让他吃手指,从抽屉里找出一颗棍棍糖给他。
小地瓜接了糖,扬起小脸:“谢谢哥哥~”
白色毛球见萧惩不理它,直往他裤腿上蹭,嚷着:“哥哥哥哥~你快看看我呀~看看我呀~~~”
萧惩不轻不重地踹它一脚,任它滚远,道:“吉祥啊,你几十万岁了,比我年龄都大,别装嫩好吧。”
吉祥外观是一只胖成毛球的小绵羊。
性别男。
但它喜欢穿粉嘟嘟的连衣裙,戴粉嘟嘟的蝴蝶结,它的爪子和耳朵也都是粉嘟嘟的。
刚认识那会儿,萧惩可没少嫌弃它的这副扮相,如今看久了,才勉强觉得顺眼许多。
吉祥委屈地“呜呜呜呜呜”,说:“人家年龄再大,人家也还是个宝宝~~~”
“……”萧惩做呕吐状。
吉祥舔着爪子翻白眼:“哼!”
萧惩没了玩笑的意思,声线微沉:“臭羊,你是不是又趁我不在,怂恿着小地瓜一起把我的捕梦网当玩具玩了?”
吉祥还在生闷气,撅起屁股朝他,说:“反正又玩不坏,坏了再做就是。”
“……”
再做?哪儿这么容易。
很久以前萧惩也想过,但他找遍了整座一念城都没找到一个能工巧匠会做的,而且这只捕梦网的材质极为特殊,至今他都没搞明白究竟是什么。
于是,果断又踹了吉祥一脚。
“爹!”
小地瓜最先看到瘦高青年进来,立马从萧惩腿上跳下去,扑棱扑棱扎进他怀中,举着萧惩给他的棍棍糖说:“爹你快看,是哥哥给我的。”
“城主恩公。”
瘦高青年先对萧惩行了礼,才对小奶娃说:“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喊主上哥哥,要喊主上叔叔,否则,敢比主上还要长一辈儿,你让你爹我在一念城还怎么做鬼,怎么混?”
“略略略~”
小地瓜对青年做了个鬼脸,说:“我偏要喊城主哥哥,我喜欢我喜欢!”
“你!”青年扬起巴掌。
“好了,钦南。”萧惩抬手一拦,瞥了眼小奶娃,笑:“他爱喊什么就喊什么吧,我这儿没那么多讲究。”
李钦南这才面色稍缓,点了点小地瓜的脑门,笑骂:“没大没小。”
如是,三人一羊叙了半晌午的旧。
二十多年没见,要说的话挺多。
仅听小地瓜汇报从私塾学来的功课就听了一个多时辰,小奶娃摇头晃脑的背三字经,还写了几个新学的生字给他看。
倒让萧惩一阵恍惚。
颜湛小时候习了生字也喜欢拿给他看,但小孩儿眼睛看不到,无论付出多少努力,写出的字看着仍然差点儿意思。
于是,他就手把手的教他。
小孩儿喜欢画画,还总画一些无脸画,但他似乎再没机会去问——
画中无脸之人,究竟是谁。
“城主恩公,城主恩公?”
李钦南抱起小地瓜欲起身告辞,但跟萧惩说的时候,对方明显是在走神,他唤了好几遍才终于有些反应。
“嗯?”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告辞。”
“好吧。”萧惩送他们到太极观的大门前,挥挥手,“有空常来玩啊。”
转身再要回观,就看到舟明镜已经速去速回了。
“殿下。”
待他走近些,萧惩与他一同步入观中,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舟明镜交出一份地契给他,道:“城墙脚下,紧挨着鬼门,客源保证充足,就是……”
就是因为地理位置太好,导致旁边和对面的竞争对手,加起来有十几家。
但萧惩最想知道的不是这些。
于是待舟明镜停顿的时候,插嘴道:“信呢?御魔使……可有给我回信?”
念及“御魔使”三字,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声音隐隐发颤。
舟明镜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迫切,微微一怔,但还是什么都不问地从袖筒中抽出一枚信封。
与萧惩寄出的红底烫金不同。
御魔使寄回的乃是纯白,磨砂触感,四个边角镶嵌着似银非银的云纹,仔细闻,似乎还有清淡的花香,上面用瘦金体写着“鬼王亲启”字样。
笔迹劲瘦灵动,天骨遒美,逸趣霭然,浑不似记忆中小孩儿写的那般潦草歪扭。
两枚信封说不上哪个更好,两个都好,关键是,若摆放在一起,看着就会极为登对。
萧惩迫不及待地将信拆开,看到里面内容,不禁一愣——
竟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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