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惩会突然问起这个, 舟明镜一点儿也不显得意外——
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听到叶斯文方才的话, 都很难忍住心中的怀疑和好奇吧。
与萧惩对视, 稍稍沉默之后, 他说:“因为殿下是老国主看重的人,老国主对属下有养育之恩。”
这解释,倒是极具说服力。
然而,萧惩凝视着他, 从他深褐色的眼眸里除了看到一片坦荡之外, 还看出来许多未尽的话。
于是一板正经地问:“还有呢?”
“还有……”
舟明镜垂了垂眼,突然躲开萧惩的目光,神情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 道:“我不想有一天……他后悔曾这样对你。”
“他?”萧惩一愣, 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人名,“是我表哥, 还是……斯文?“
“……”舟明镜不语。
萧惩因此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也不再问, 笑着点点头,“好吧, 不管怎么说,这些年都谢谢你啦。”
舟明镜松了口气般,也笑:“殿下千万别这么说。”
但他不常笑,笑起来时嘴角往外一撇,显得十分僵硬。
萧惩拍拍他的肩膀, 说:“明镜啊,你平常还是得多笑笑,要不老是板着一张冰块脸,时间长了,都快不会笑了。”
“……”
舟明镜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显得更局促了,嘴上应了声“是”,表情却恢复成了万年不变的大冰山。
“噗!”
萧惩被他的不知所措逗笑,不再勉强他。
客人都被萧惩烧出的食物毒瞎味蕾,吓得落荒而逃,剩了一盘盘几乎未动分毫的菜肴在桌子上。
两人去收盘子的时候,萧惩直叹可惜。
被食客搅和得实在太脏的那些,只好倒掉,但还有些看着很新鲜的,萧惩就都端去了后厨。
舟明镜拎着一大桶剩菜汤子倒去外面的垃圾站,结果不小心有几滴溅出来,落在路边的彼岸花上。
随之竟看到了可怕的一幕——
鲜艳的红色花朵瞬间就蔫儿了,像被火烤过一般,迅速枯萎变黑,竟活活被菜汤给毒!死!了!
“!!!”
舟明镜打了个哆嗦,不禁开始同情起方才那批食客,又想到很久以前自己也吃过一口萧惩做的饭,虽然立刻就吐出来了,但……
依然是汗毛倒竖,心有余悸啊。
难道……殿下端去后厨的那几盘,是想留着做毒药?
然而,等他拎着空桶回到厨房的时候,却看到萧惩正蹲在墙角,端着盘子大口大口吃得极香,旁边还搁着几只已经吃干净的空盘。
舟明镜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丝错愕:“殿下,您这是……”
吃剩菜被撞见,萧惩还有点儿不好意思,吞下最后一口,仰着脸对他笑:“我是觉得这些菜都还好好的,扔了怪可惜的。”
“嗯。”
舟明镜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儿——
记忆中,世子殿下虽未长在皇宫,但自小儿也是不缺钱花的。
他生前一向花钱如流水,挥金如土,反而是死后一趟趟的出城,在城外时不知经历了什么事,逼他学会了节俭。
如今,即使贵为鬼王,看到有人浪费粮食依然舍不得,哪怕对方仅是一群陌生人。
.
待萧惩吃完洗盘子的时候,舟明镜已经把大堂里的桌椅板凳全都重新摆放整齐了。
只要不让他干厨房里的活儿,别的他都手脚麻利游刃有余。
天色还早,不过晌午。
因为昨日还剩了些政事没有处理,萧惩就让舟明镜先回了太极观,他自个儿在酒楼盯着。
本以为开业首日该生意爆满。
谁知只红火了刚才那一拨儿,还连半个结账的都没有。
如今花间酒楼“菜里有毒”的消息刚散播出去,立刻不胫而走,还没用一个上午就闹得满城皆知。
于是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直到打烊,再无半个客人进门。
萧惩坐在柜台后的高凳上,单手支颐打着呵欠,难免有些无聊——
没客人就算,竟然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如其他所有酒楼一样,花间的柜台也在门左侧稍里的位置。萧惩只要稍稍歪头,就能看到门前川流不息的车马和行人。
眼瞅着对面那家酒楼的鬼小二将大批大批的客人拉进店,又听见隔壁春风慢的鬼小二跟路人套近乎。
萧惩开始自我迷惑地想着:
是不是等花间有了鬼小二,生意也会变得跟他们一样红火?
但是,他家的鬼小二到底在哪里呀。
想着想着,就发起了呆。
呆着呆着,视线就不自觉地落在了柜面的一大束玫瑰花上。
都是无聊,看路上的行人动来动去,晃得眼睛疼,倒不如静下心数数这捧花究竟有多少朵。
说干就干,他把凳子往前拉了拉,胳膊垫着下巴,软软趴在柜台上开始数:“一、二、三……
“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
“五百六十五、五百六十六……”
“九百七十七、九百七十八……”
数了有五六遍,数完时外面天都黑了,终于确定,这捧粉色玫瑰不多不少,刚刚好有九百九十九朵。
起初还不敢相信。
而等他终于有勇气接受这个事实时,心瞬间像被一群撒了欢儿的小鹿猛地撞过,竟突然“砰砰”乱跳起来——
送花之人真的不理解其中含义吗?
在21世纪时,他可是整天都听班上那些热爱讨论星座和花语的女生们说,粉色的玫瑰花,代表的是“初恋”啊。
捧着花束闻了又闻,淡淡的香气清新怡人,不禁嘴角微弯。
“我,很喜欢。”他轻轻地说。
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对着谁说的,而对方又能不能听得见。
但这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想,花是好花,能培育出这么好花的人,定也是位极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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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惩没有把花带回太极观。
新店开业,在显眼的位置摆上一束鲜花总是更喜庆些。然而,接下来的三天,酒楼依旧冷冷清清半个客人都没有。
搞得萧惩全没了刚开业时的热情劲儿,都有点儿心灰意冷了,好在李钦南父子来过几趟,给他捧了个场。
但没吃他做的饭,只磕了两盘买来的瓜子儿,聊了半下午的闲话。
吉祥也来凑了个热闹,冬至那天它出城找朋友玩去了,没赶上萧惩开业,这会儿子过来,一进大厅就看到一大束粉色玫瑰,整只羊都疯了,咩咩咩地叫着让萧惩把花送给它。
萧惩哪儿舍得。
于是它又咩咩咩叫着,让萧惩折两支花插在它的头发上。
萧惩说:“臭羊,你头上已经有三只粉色发卡两只粉色蝴蝶结了,做羊不能太贪心。”
吉祥急得摇着尾巴转圈圈,说:“你才贪心,你有九百多朵粉色小花,连一朵都不舍得送给我,嘤嘤嘤。”
萧惩一个巴掌拍过去:“不给,不给就是不给!”
既然是九百九十九朵。
若少一朵,少一片花瓣,都不叫九百九十九朵了呀。
讨不到花,吉祥气鼓鼓地扑腾着小短腿儿,把座椅板凳全推倒了,把一楼大厅弄的乱糟糟。
萌是真的萌,脾气大也是真的大。
“滚蛋!”萧惩佯怒,将它一脚踹出大门,回身一边叹气一边把桌子椅子重新扶起来。
今日便是与御魔使的半月之期。
一想起这个,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忐忑,昨晚他的神经异常兴奋,整夜都没睡着,今早更是天不亮就到酒楼来了,生怕错过。
然而,从早晨等到现在,除了一只羊,没有任何人来过。
收拾好满堂狼藉。
看看时间,已经傍晚了,要不了一个时辰,就到了打烊的时间。
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吧。
御魔使寄回一封空信,就是“拒绝”的意思,对方今日……想必是不会来了。
要不……还是不等了吧。
“唉——”
当做出这个决定时,一道长长的叹气声忽然在大厅响起,把萧惩吓了一跳,反应了很久才意识到是自己的声音。
这一刻,整夜未眠的疲惫突然将他淹没。
他撑着桌面,头晕眼花几乎站不稳脚,双拳紧握仅剩下苦笑:“萧厄,你想什么呢?你的小孩儿只活在书里。
“你是有多缺爱,才会渴望到连书和现实都分不清?
“没人会在乎你,你也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在乎啊。”
可是,可是……
这样的想法,真的让他好难过呀。
轻阖双眸,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忘记这半月以来的所有期待,也忘记那封回信。
再睁开眼时,心中汹涌的暗流全都被他压在了平静的湖面。
若非被此事牵绊住。
其实他半月前就该去极北之地的。
看来这次要与天界的人共同走一遭了,转身回到柜台,打算核算完近期的账目就去两仪殿。
生意不好,账目也不多。
统共只有李钦南父子过来磕了两盘瓜子,还因为是熟人,没收他们的钱。这么一算,不仅没赚,还倒贴进去不少。
于是撑着额头,忍不住又是一阵叹息。
也是这时,一阵微风穿堂而入。
卷携着淡淡的花香。
萧惩困倦地垂着头,没往门边看,直到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靠近,才终于意识到有人进来。
即使如此,他依然没有抬眼去看,由于疲惫,嗓音沙沙的,“本店马上就打烊了,请客官去别家店吧。”
然而,来人并未离开。
而是隔着一道两尺来宽的乌木柜台站在他面前,他能真切感受到对方的视线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温柔,炙热。
赤诚,眷恋。
萧惩呼吸一促,心跳忽得漏了半拍,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缓缓抬头。
柜台挡住了对方的下半截。
入目,是重重白衣
因为每件衣服的材质不同,即使都是白色,也白得不同,由内至外,由纯白到月白再到银白,极有层次。
银线滚边,暗纹似流云般浅浅浮动。
再往上,是藏在衣襟里若隐若现的精致锁骨,以及少年时期特有的青涩喉结。
最终,是少年一张宛如墨画的脸。
皮肤白到透明,整个人仿佛都是用冰雕刻而成,明媚的五官如同初阳一般,眉眼间尽是温润,柔和得找不出一丝锐角,唯有嘴唇色淡而薄,显出几分凌厉。
但他身上本就有一种气质,能将温柔与凌厉糅合在一起,丝毫不显得突兀。
浓如墨云的长发随意地挑起几缕,以一支似银非银的素钗束起,其余散在身后,古银色的护额上,眉心点缀着一滴血样晶石。
一副银丝无框眼镜架在挺秀的鼻梁,眼镜上的两条细链垂在脸颊两侧,链子的银光将少年冷白的皮肤映得越发莹润。
萧惩想,像个书香世家里熏陶出的小公子,戴着眼镜儿,保不齐还是个学霸。
隔着帷帽上的五重轻纱,与之对视。
面对这不速之客,按理说,最该紧张该是萧惩才对。然而,在这一瞬间,他竟从少年漆黑的眼里捕捉到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是少年先错开了他的目光。
萧惩微微恍神儿,想也没想就拾起手边的菜单递过去,轻轻地问:“你,想吃点儿什么?”
却忘了。
明明前一刻还跟人说,“本店这就打烊”。
也忘了。
亦或说是不敢,问一问对方的名字。
少年垂着眼,接菜单时先抬的右手,但不知想到什么,在快要碰到时又迅速地改为左手。
他看菜单时也垂着眼。
目光从精致的菜单上细细扫过,与其说在点菜,不如说在欣赏,眼神每一瞬间都随着萧惩想出的那些天马行空的菜名而变化着。
时而深沉,时而喜悦。
最终一定,在抬头的那刻又全都消失,变得平静无波。
将菜单搁回柜上,说:“我要甜甜蜜蜜团团圆圆,可以吗,哥哥?”
萧惩一怔,少年的这声“哥哥”,听着倒是沉沉的,十分顺耳。
“当然可以啊,只要菜单上有的就都可以。”他笑,“但甜甜蜜蜜是汤圆,要现吃现做才好,你可能要等一会儿,先找个位置坐坐吧。”
“嗯。”
少年点点头,转身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一走远,萧惩才看到他脚上穿着一双浅银色的短靴,不同于大多数人喜欢佩玉,他银色的腰带上,悬着一枚平安扣。
这平安扣也与寻常易见的红色不同。
而是黑白两色。
一缕墨黑,一缕银白,编织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至于材质,因为没有拿到手上细看,一时看不出究竟是丝线还是棉线,看光泽,竟与他的捕梦网有几分相似。
总盯着人看多少是不礼貌的。
万一被人发现则更尴尬。
萧惩只悄悄瞥了两眼就一头扎进厨房,调馅儿,和面,烧上一锅开水。
而等到放糖的时候,他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掀开厨房的门帘,喊:“小鬼!”
少年背对着他,本来自然放松的肩膀,随他这一声,莫名紧绷起来,但很快就又恢复如常了,回头看着他:“嗯?”
然而,并未直视他的眼睛。
自柜台前萧惩抬头的那刻起,少年就几乎不怎么再去看他。
像是不敢,但从对方身上的气息来看,萧惩又感受不到丝毫惧意,应该也不是害怕他。
特别留意了下少年的右手,既无黑纱也无疤痕,样貌也与记忆中有太多不同,是颜湛的可能性似乎不大。
但也并非全无可能——
对有法力的人来说,乔装改扮一下并非难事。
可怪就怪在,萧惩从对方身上,觉察不到一丝一毫幻术或者易容的痕迹。
一再试探,好像都没什么结果。
唯一能知道的是,对方不是鬼,而是人。
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萧惩抱着糖罐子,笑着问:“你要多放糖,还是少放糖啊。”
一顿,又跟他解释,“有的客人吃不惯,我怕你也吃不惯,做之前先问一问。”
“……”
薄薄的镜片后,少年眼中泛起点点笑意,温声说:“我不挑,但如果哥哥愿意的话,可以多放些糖。”
“好咧!”萧惩笑着答应,立马回到厨房一通捣鼓。
两炷香时间后。
一碗红黄橙绿青蓝紫乌漆嘛黑灰不溜秋白嗤胡咧……不知道是什么颜色,苹果荞麦芥菜猪肉苦瓜榴莲大蒜生姜…也不知道是什么馅的小汤圆,新鲜出锅。
端出去的时候。
萧惩自己都觉得有点儿夸张了,难得少年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碗接过去,用小勺盛起汤圆,一颗颗优雅地塞进嘴里。
他吃的时候,萧惩没好意思坐他太近,毕竟第一次见面,还是保持些距离的好。
于是站在柜台里边儿,一边假装核算账簿,一边悄悄打量少年。
与接菜单时一样,方才少年从他手中接碗的时候,用的也是左手,是以,萧惩以为对方是个左撇子。
然而,现在看他吃东西,用的却又是右手。
这下,萧惩就有点儿迷糊了——
少年极力避免以右手与他接触,究竟是无意,还是刻意?
.
而在他迷糊的时候,少年已将甜甜蜜蜜小汤圆全部吃完。
吃完之后,不仅毫发未伤,还能有精神端着空碗去后厨自己洗。
这把萧惩都有点儿吓着了。
试问哪家酒楼敢让客人吃完饭之后,自己收盘子洗盘子啊,更何况,这小少爷浑身带着书卷气,一看就不是经常干活的。
忙跟到厨房去抢他的碗,道:“不用不用,你搁那儿吧,我来洗就好。”
谁知在这一过程中竟不小心碰到了少年的右手,少年如触电般,猛地一缩,一下就甩开了他。
“啪——!”
碗应声而落,碎成了好几瓣儿。
萧惩愣了愣,若他方才没感受错的话,少年的右手,冰冷阴森得仿佛是南海极底的万年冰。
而少年在被他触及的那刻,就转了身,只能看到半边儿侧脸,薄薄的镜片上倒映着他冷然的目光,似在压抑着什么。
萧惩眉头下压,大概猜出少年为何只对他用左手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只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蹲下身,将碎片一一拾起,末了,喊他:“出来吧,厨房里的葱蒜味儿都怪大的。”
少年慢他一步,出来时已经神色如常了。
萧惩等他结账,结完账好打烊去两仪殿。
然而,少年总也不走,他从厨房出来后就拿着抹布擦桌子,擦完桌子又去外面倒垃圾。
萧惩越来越觉得怪。
等他倒垃圾回来,终于将疑惑问了出来:“小鬼,你到底是干嘛来的?”
少年把桶放在门后,回身说:“门前的小木板上不是写着酒楼要招聘吗?”
“所以……”
萧惩打量他,“你是来应聘的?”
丝毫不像啊,就他这么矜贵的模样,别人伺候他还差不多,哪能让小孩儿伺候客人呢?
然而,少年却嘴角一弯,笑着点了点头:“对的啊,我就是来应聘的。”
萧惩眉毛一拧:“别胡闹,跟家里闹矛盾偷跑出来的吧?这顿饭我不收你钱了,你快回家吧,要不等子时一到,百鬼夜行,你想回家都回不了了。”
“……”
谁知,前一刻还笑着的少年,突然垂着眼睛,落寞起来,轻声说:“我…没有家了,我唯一的家人如今就在鬼界,而我这次,就是来找他的。”
萧惩一怔,叹息道,“阴阳相隔,也是可怜。”
“……”少年没接话。
萧惩心一软,道:“也罢,正好我这里缺个跑堂儿,你就先留下吧,但不能留太久,待你找到失散的亲人,就快离开。”
“……”少年飞快地瞥他一眼。
萧惩解释:“我不是赶你走,是鬼界阴气太盛,待久了怕你承受不住。”
“……”少年垂着眼,禁不住嘴角上扬。
萧惩没在意对方这些小动作,掌心向上幻出一本簿册,掀到第一页,说:“看你这样儿,八成是跟着人群混入一念城的。
“但若想以后都自由出入鬼门关,还需要一张身份证明,这样吧,我给你写个临时的。”
少年说:“好,谢谢哥哥。”
萧惩笑了笑:“不客气。”
提起笔才发现自己对少年还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写些什么,道:“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少年缓缓说:“颜战。”
“颜——”萧惩正要落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手一颤,笔尖在纸上重重划过。
他猛地抬头,声线因为激动而发抖:“是颜色的颜,湛蓝的…湛?”
“不。”少年笑着说:“是战斗的战。”
.
“战”与“湛”仅是一字之差。
却让萧惩的心就跟坐了过山车一样,呼得飞上去,又哗得掉下来。
但不管怎么说,今天招到了自己的“鬼”小二,总算有所收获,不枉白在店里等了一天。
去两仪殿的事已经不能再拖。
再拖下去,人家都该散会了,只是一想到御魔使极可能真的不会再来了,心里还是有点儿难过。
去天界之前,想再叮嘱颜战两句,就喊他名字,“那个,小……小战哪。”
小战,小湛。
同音不同字,喊起来让他心里极不是滋味儿,但颜战答应的很快,笑着问:“怎么了,哥哥?”
萧惩敛了敛神,说:“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你在店里等我,哪儿都别去,等我办完事就来接你。”
“……”
颜战本来在笑,但听他说着说着,笑意就慢慢凝固了,直到最后一句,少年的脸色完全可以用“冷意森然”四个字来形容。
瞧得萧惩一阵心悸,竟生出种今日他若敢踏出此门,小孩儿定会将他捆住手脚,关入囚笼的错觉。
不过那丝冰封的冷意仅稍纵即逝,少年很快就又露出笑容,问:“哥哥真的还会回来接我吗?”
这笑并未到达眼底。
甚至,他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但隔着镜片和一大段距离,看不真切。
萧惩站在门边儿,有些进退两难。
他不知道对方因何会这样问,更不知道对方因何会有这种表情。
只是心里突然不轻不重地疼了一下,便堆出笑来,说:
“当然会回来啊,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嘛,花间酒楼是我的,我能跑到哪里去。”
颜战这才真正地笑了,说:“好,我在家等哥哥回来。”
“……”
这也不是家呀,就是间酒楼而已。
好吧,小孩儿说是家就是家吧,萧惩也不跟他争,道:“还有件事儿。”
“……”颜战没出声,等他说。
“若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来找,你代我向他道个歉,再转告他,我今晚有事去天界一趟,若他愿意等,就等等我,若是他不愿……改日有机会,我再亲自登门拜访。”
说话时,他将帷帽摘下,露出平平无奇的一张脸,连眉心的曼陀罗花都隐去不见。
颜战望着他的脸,眸色微沉。
“我走啦。”萧惩把帽子挂到墙上,跟他说再见。
目光相对时,少年眼中的异样已经淡去。
他把萧惩送到门外,望着他的背影说:“哥哥,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你也定要早点儿回来。”
“知——道——啦——!”
萧惩也没回头,潇洒地抬手挥了挥,“夜里凉,你快回屋吧。”
.
出了鬼门关,萧惩一袭黑衣才逐渐转为殷红,显出真容。
布了个登天的通传法阵。
未几,直达天庭。
怀灵帝君许是知道他要过来,早已派了使者在入口接应,乃是执掌文案的司文神官,真应灵君。
不同于其他文神喜欢一身素净,真应灵君喜欢一袭烟灰色长衫,衣摆上印着由浓转淡的写意山水,古银色的发冠将青丝半束。
比起文神,更像个武神。
但庄重淡雅,又不单调,也是妙极。
彼时,他右手背后,左手托着一本古朴沉重的黑色典籍,看到萧惩,微微颔首:“鬼王,好久不见。”
萧惩一愣,打量他:“我们,见过?”
真应灵君淡淡一笑:“鬼王莫要说笑,你难道忘了,你上次飞升就在此地,是我迎接的你。”
萧惩的表情更懵了,“我,飞升过?”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说一不二#小天使的地雷,#41881738#、#九冥#小天使的营养液~姑娘们破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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