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怀灵

    “呵——”

    真应灵君低笑, 道:“鬼王贵人多忘事,看来是需要提醒一下了。”

    说着, 将手中的黑色典籍掀到某一页。

    瞥了眼书中的历史记录, 往后退了两步, 到一根白玉天柱旁,指着柱子道:“鬼王请看。”

    萧惩跟过去,绕着柱子走了三圈都没看出什么异样,只看到柱子上刻了一条金龙, 口中叼着一只绣球。

    瞅瞅真应, 不确定地说:“一、一龙戏珠?”

    真应灵君摇头,“不,是二龙戏珠。”

    “嗯?”萧惩问, “另一条龙呢?”

    真应灵君笑:“你飞升时雷声太大, 它受惊,飞走了。”

    “飞……”

    萧惩一怔, 尴尬地咧咧嘴,分辩道:“这锅我可不背, 定是你记错了,飞升的人不是我, 而是尹天酬。”

    “……”真应灵君扬起眉梢,也不反驳。

    将古籍往前翻了几百年,按照上面的指引,带着萧惩往前走。

    远远能看到一座金光灿灿的宫殿,宫殿前是一片热闹的广场, 广场上神官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正聊着什么。

    而横在广场前的,是一条三丈多宽的长河。

    河上架着一座白色拱桥。

    走近些,看清拱桥是由一只只白玉雕成的喜鹊堆砌而成,名为“白鹊桥”,而长河的名字,则叫做“银鲤河”。

    站在桥上,真应示意萧惩往桥下看。

    河水清澈见底,翠绿色的水草柔柔摆动,红色和银色的锦鲤在水草间嬉戏,时不时跃出水面吐个泡泡,河底还铺着一颗颗亮闪闪的小星星,映得河面波光粼粼。

    萧惩“哇”了声,说:“风景真好。”

    真应灵君站在旁边笑:“你上上次飞升时天崩地裂,这条河就是那时被硬生生崩出来的。”

    “………………”

    萧惩半张着嘴,似有诧异。

    真应灵君看他一眼,又一指河底的星星,道:“而这星星,也是那时从十三重天上震下来的。

    “怀灵帝君本想捞起来再镶回去,但后辛帝君觉得有银色星星铺在河底,也挺好看,就没再捞。”

    “不不不。”

    萧惩摇头,“这锅我也不背,这次飞升的人也不是我,而是韩如书。”

    “是么?”

    真应灵君嘴角微弯,把典籍又往前翻了几百年,“那这个……”

    萧惩不待他说完,打断道:“这次是沈秋池。”

    “……”真应灵君古怪地瞥他一眼,又要再翻。

    萧惩一把按住他的动作,啪将书扣上,说:“别翻了真应君,你若不是存心要嘲讽我十八次,就到此为止吧。”

    语气似玩笑似恳求,略显沉重。

    真应灵君盯他片刻,收回视线,淡笑:“我不过是稍作提醒,怎会是嘲讽,鬼王无须将话说得这么严重吧。”

    说罢,将黑色典籍收起。

    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萧惩入殿。

    .

    两仪殿前的广场,叫做“八卦广场”。

    鬼域永夜,建筑以森然的黑色为主;天界永昼,建筑以光明的白色为主,端庄肃穆,气派威严。

    两仪殿与八卦广场自然也不例外。

    从外观看,高有百丈的白色神殿呈对称分布,以中心轴为界,一分为二,分别住着怀灵与后辛两位帝君,四周金光万丈,瑞气千条。

    望及,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而同样白色的广场上,修建着凉亭、喷泉,长凳、棋桌,还有锻炼身体的器材,中心喷泉旁边有一面巨大的观尘镜,从镜中可以看到人间,还能在各个凡域之间任意切换。

    彼时,神官们聚在广场上聊天下棋锻炼,人又多又热闹。

    萧惩从中走过,瞬间引起他们的注意。

    窃窃私语声顿时响起——

    “咦,怎么又是他?”

    “嗯,他是谁?”

    “他你都不认识吗,他就是萧厄啊。”

    “哦哦哦萧厄呀,我听说过,听说过!听说他明明是鬼却非妄想成神,结果每次刚飞上来就又被打下去。”

    “冒用别人的身份、抢夺别人的机缘飞上来的,打他下去都是轻的。”

    “是啊,若非连帝君都杀不死他,像他这种卑鄙无耻下三滥的恶鬼,活该千刀万剐。”

    “………………”

    萧惩听到了只当没听到,眼观鼻鼻观心,径直走过。心想——

    八卦广场果然不辱其名,有够八卦的。

    这些神官都是打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乌七八糟。

    .

    正要入殿,这时,广场左边的天路上传来一阵争执。

    “傻大个儿,若不是你从中搅局,刚才我就逮住他了!”

    “拉不出屎来怪茅坑!是你自己跑得慢,又没有人家力气大,少赖我!”

    听出是朝歌和玄澈的声音。

    萧惩瞥了一眼。

    看到有三名神官并排走来,朝歌跟玄澈一左一右,吵得满面赤红都快打起来了,中间那位神官穿着破破烂烂的补丁衣,正在努力拉架。

    结果两人没打到彼此,全都打在了他身上,发冠被打歪,头发被扯乱,脸上也被朝歌的爪子挠得血赤糊拉。

    然而,即便如此,青年仍在劝说:“玄澈君玄澈君,话可不能这么讲,这么一讲,你自己不就变成茅坑了吗?”

    “噗——”

    萧惩没忍住,笑出声来,想这神官真是有趣。

    玄澈感觉自己有被冒犯,正要暴揍青年一顿,听到笑声,动作一滞,转脸看到萧惩,撇了撇嘴,又默默地把拳头收了回去。

    余下两人也朝这边看来。

    朝歌猜测萧惩会来,看到他毫不意外。

    青年是第一次见到萧惩,些微愣怔,往朝歌耳边俯了俯,问:“朝歌君,这位是谁啊?”

    朝歌气还未消,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冷冷淡淡道:“这还用问,当然是你的偶像。”

    “啊!”

    青年惊叹,撇下他俩,脚底像踩了风火轮一般嗖嗖嗖跑向萧惩。

    不等萧惩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就被他抱住了胳膊。

    如此热情似火,倒让人有点儿不知所措。

    萧惩皱皱眉头:“阁下这是?”

    “萧厄吗?你真是萧厄吗?”

    青年的脸色因为激动而发红,明明要比萧惩还高出半个拳头,诚挚的眼神却莫名给萧惩一种自己正被仰视的错觉。

    这种感觉很奇妙,萧惩眉心舒展,笑着说:“是,我是萧厄,怎么啦?”

    “啊啊啊!”

    青年激动地又一次尖叫,“萧厄萧厄,我好崇拜你啊!”

    “………………”

    萧惩一头雾水,不解对方的“崇拜”因何而来,胳膊被抱住,动也不能动,难免有点儿尴尬。

    真应灵君轻咳一声,道:“鹤翎君,你这样是会吓坏鬼王的。”

    “呃。”

    鹤翎一愣。

    真应努努嘴,示意他看向四周。

    鹤翎回头,见广场上的神官们都盯着他和萧惩发笑,还窃窃私语,终于意识到影响有些不大好,忙将手松开。

    扯扯衣服,一板正经地站在萧惩面前,对他行了个拱手礼,“我乃司财之神,鹤翎真君,你叫我鹤翎就好。”

    鹤翎真君?

    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萧惩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眼前这位司财神官,跟他想象中有些不大一样。

    想象中的鹤翎君,理应如财神庙里的神像一般,穿金戴银,手捧聚宝盆,胳膊上再挂着几串金元宝。

    而他却身穿补丁衣,手拄打狗棍,怀里还揣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怎么看怎么像个乞丐,浑身上下连一丝财气都没有。

    连挽头发的簪子,都是一根木棍儿。

    E……难道说,财不外露?

    不过,萧惩的怀疑只在瞬间,并没让任何人瞧出异样。

    笑眯眯地回以一礼,道:“鹤翎君,久仰久仰。”

    鹤翎君眼睛一亮:“你竟然知道我,我真是太开心了!”

    “………………”

    “久仰久仰”难道不是初次见面时打招呼的惯用语吗?

    连这也信,未免过于单纯了吧。

    “呵呵呵。”

    萧惩礼貌又不失尴尬地笑了笑,却听鹤翎说:“我也知道你。”

    知道他不算稀奇,三界之中,谁人不知有个深受诅咒万劫不复的萧厄呢。

    但鹤翎极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萧厄,你生前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萧惩一愣。

    嘴边的笑开始一点点僵住了。

    时至今日,他仍然极少对旁人提起自己的过去,提一次就痛一次,仿佛烈火焚身万剑穿心仍在昨日。

    然而,也极少有人如此认真又郑重地对他说:

    萧厄,你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这样的人,除了恨他入骨的仇人之外,还从未有过。

    萧惩勉强扯了扯嘴角,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鹤翎瞥瞥广场上的八卦群众和真应灵君,把萧惩拽到旁边,低声说:“你杀人救人的事儿,以及被你所救之人是如何反回来害你的事儿。”

    “……”萧惩的五指微微收紧。

    鹤翎稍稍一顿,凑到萧惩耳边,用更低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做的是对的,才更为你感到难过。

    “我想,若换我是你,我一定做不到如你这般慷慨大义,我一定恨极了这些人,恨极了这毫无道理可言的世界。

    “我十分敬佩你,但是萧厄君,我仍然好奇,你难道就……从来不曾恨过吗?”

    你难道就,从来不曾恨过吗?

    萧惩怔然,轻阖眼眸:“我……”

    刚一张口,朝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鹤翎君,敢说如此叛逆之言,你神官的位置不要坐了吗?”

    “!”

    萧惩被他的声音唤醒,嚯得睁眼,神情中的凄色迅速收敛。

    朝歌瞥了瞥他,面无表情道:“帝君还在等着,你发什么愣,还不一起进去。”

    “那,鹤翎君,我先走。”萧惩对鹤翎略一颔首,转身跟上了朝歌与真应的步伐。

    玄澈落在后面,道:“竟然认为滥杀无辜也对,鹤翎你脑子坏了吧,当初是怎么飞升的?”

    鹤翎半玩笑半认真地说:“我怎么飞升的,要你管啊。”

    朝歌回头白了玄澈一眼,骂:“傻大个儿,你自己就脑子不好,哪儿来的勇气说别人!”

    “花应怜!”

    玄澈气得大吼一声,回骂:“尼玛个妓!”

    “你说什么?”

    朝歌脸色骤然一冷,原本一条腿已经迈进两仪殿,又撤出来,追着玄澈暴打:“我撕烂你的臭嘴!”

    拳拳到肉,听着都疼。

    萧惩“嘶——”抽了口冷气,扶额道:“他俩……每天都这么热闹吗?”

    真应灵君摇摇头:“不是每天,而是每时每刻。”

    “……”萧惩一笑,不等两人回来,先行入殿。

    .

    彼时,神殿之上高高坐着两尊大神。

    因为只是小型会议,不是百仙上朝,所以都只著了便衣。

    左边的,一袭白衣如雪三重。

    弹花暗纹,金靴金护腕,面色冷白,冰清玉洁,淡到透明的嘴唇薄得像是两片冰雕成的柳叶。

    他坐得端端正正。

    眉头微蹙,威严中带着几分疏离。

    右边的,外套一件黑色纱织薄衫。

    衫子上用细细的银色丝线绣了文竹图案,若隐若现,眼眸狭长,嘴角自然上扬,但叫人分不出是亲和的微笑,还是狡猾的算计。

    不过,他斜斜坐在位子上。

    貌似对这场见面会并无兴趣,单手支颐,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

    萧惩站定,微微一笑:“帝君,师父。”

    “……”

    后辛帝君撩起尊贵的眼皮,一瞥萧惩,神情逐渐转为严肃。

    片刻,嘴角挤出一抹冷笑,骂道:“孽徒!来一趟两仪殿还得为师三邀五请的,托你办点儿事就这么难吗?!”

    萧惩蹭着鼻尖干笑,“呵呵呵呵呵呵,我这不是来了嘛。”

    后辛帝君不满地白他一眼,往旁边挪挪屁股,腾出半张椅子,一拍大腿,道:“小兔崽子,还不过来!”

    “……”萧惩瞅瞅怀灵帝君。

    后辛帝君“啧”了声,说:“你看他做什么,我说了算。”

    怀灵帝君淡淡地说:“他让你坐,你就坐吧。”

    “诶。”

    萧惩笑着应了声,叭叭叭迈上几百层台阶,坐在了两人之间,但挨后辛更近一些。

    后辛帝君端出几盘点心给他吃,道:“知道你会来,这些点心都是三水提前做的,话说回来,你们两个好像一样喜欢下厨。”

    萧惩说:“是嘛,这么巧,我尝尝。”

    怀灵帝君斜了后辛一眼,不冷不热道:“给你做的,不是给他。”

    “……”萧惩本已经伸手去拿点心了,又把手缩了回来。

    好尴尬啊。

    见他收手,怀灵帝君又瞥他一眼,淡声说:“他让你吃,你就吃。”

    “………………”

    E,到底让吃还是不让吃?

    萧惩的手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只好瞅着盘子发呆。

    后辛帝君忍俊不禁,道:“三水你别这样,孩子都让你弄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

    怀灵帝君敛了目光,再不去看萧惩,命真应灵君将北海之事对萧惩细说。

    末了,取出一枚传音玉符给他。

    其实就是块白色玉牌,四分之一巴掌大小,刻有类似咒语的花纹。

    真应灵君解释:“如遇紧急情况,请以此符联络。”

    萧惩把量着玉符,待出了两仪殿,拉住真应悄悄问:“真应君,你们神界…每人都有这个吗?”

    真应灵君如实道:“只要神籍在册的,就都有。”

    萧惩羡慕了:“你们好有钱啊。”

    关于传音玉符,其实他之前就曾听说过,差不多相当于21世纪的手机吧,但手机要有无线电信号,而玉符只要消耗极少的一丝灵力。

    不过——

    因为材质特殊,只有魔界才能制作。

    而魔界人自己买,只要两文钱一枚,但如果卖给外人,尤其是神界,却要几百万两黄金才能一枚。

    萧惩原本想给鬼民们每人都搞一个呢,结果就是因为鬼域太穷,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神籍在册的都有……

    这得几百亿两黄金都不止了吧。

    看萧惩的模样,真应灵君猜测他买不起,自然也不会用。

    没有拆穿他,更没嘲笑他的寒酸,而是贴心的取出自己的玉符,假装给鹤翎传讯,当着萧惩的面儿实际操作了一番。

    萧惩确实不会,忙照做了一遍。

    然而,不知到哪里操作不对,一道莹润的白光闪过之后,他掌心的玉符突然变成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深褐色的桌面上搁着几张银色卡纸,有人正在飞快地上下翻折,眨眼,一只银色的纸鹤便跃然于他的指尖,翩翩起飞。

    但由于视角太小,只能看到一双手及半截白色衣袖,看不到手的主人是谁。

    不过,这桌子瞧着似乎极为眼熟。

    差点儿就要想起来了,真应灵君偏偏在此时出声,疑惑地问:“为什么你的传音符,能看到画面?”

    萧惩一愣:“你们的,难道不能吗?”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雪寄馀生#小天使的营养液~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笔迷读 All Rights Reserved 网站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