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 程安安都在不停地打电话，给程柏林，给他的朋友，直到车停下，还是毫无音信。
何东成沉默地握着她的手，跟她走进小区, 上了楼，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她手一直在抖, 哗啦一声, 钥匙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正好跟何东成撞上额头。
哎哟一声，倒退几步。
何东成捡起钥匙，低头看她，“没事吧？”
程安安含混地嗯一声, 接过钥匙开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走廊上的灯光渗进来, 照亮方寸之地。
“林林……”她打开灯，一间一间屋子去找，最后颓丧地坐到沙发上，捂住脸颊。
她六神无主, 除了枯坐在房间里等警察消息便毫无办法。
“我跟他说过, 你想把A36卖掉的事，”程安安抬起头，“你说他会不会是带A36走了？”
白炽灯在她脸上打出惨白的光, 像是橱窗柜里的石膏娃娃。
何东成说，“他同意了A36的改造计划，至于A36的所有权还在协商上。”
他的手机突然又响起来。
程安安眼睛立马跟过去。
何东成拿起手机，是何西就打来的，察觉到程安安的视线，停顿片刻，按了免提。
何西就声音急促，“哥，查出来了，下午六点，地下停车场只有一辆车出去，是实验室的人。艹，幸亏程柏林多了个心眼，跟我说了一声，要不然……”
何东成打断他的话，“说重点。”
何西就啊了一声，拐回正题，“哦，现在已经找到车辆，我把定位给你发过去。”
“好，你叫人去查车的主人。我马上到。”
见他一挂断电话，程安安便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何东成并不赞同，“太危险了。”
程安安却坚持，“我跟你一起去。”
僵持几分钟后，何东成妥协，“去了之后你就在车里等着，不要乱跑。”
程柏林渐渐清醒的时候，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头脑晕沉。
他脖子疼得厉害，想伸手，却发现双手被缚在身后，使不上一点力气。
“醒了？”有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醒来。
他有轻微的近视，这会儿眼镜已经不知去向，昏暗的光线中，只看到男人高瘦的轮廓。
男人走近，借着窗外亮光，他看清脸，眉间紧锁。
是实验室的卢易明。
与他同校，也是最早一批跟随他进入实验室的人，负责机械传动系统设计。
最初NEWWAY发生爆炸，何西就对实验室人员进行排查，卢易明并不在嫌疑人之列。
“你对A36做了什么？”刚一张口，程柏林便发觉自己的嗓子又干又涩。
卢易明一身乔装过的黑色帽衫，闻言将低压的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反着白光的镜片，笑道，“程博士你许是误会了，我只是单纯觉得实验室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所以特意把你请在了这里。”
程柏林只是再一次重复，“你对A36做了什么？”
卢易明笑道，“A36可是我们整个实验室的心血，我怎么可能会对它做什么？”
“不过，接下来就看程博士您的意思了。”他走到墙边，开灯。
程柏林闭了闭眼，眼睛适应光线。
老旧的客厅，大白墙掉了漆，他身子底下是个破沙发，不远处，A36垂首坐在一张椅子上，头部被人撬开，黑色的电线暴露在空气中。
俨然已切断行动能力。
想来是卢易明取下A36的智能芯片后，发现无法解锁芯片上的数据，才把他绑来。
“NEWWAY已经准备把A36卖掉了是吧？”卢易明忽然问道。
程柏林顿了片刻，“是有这么回事。”
卢易明腾地把椅子踹倒，“何家果然就没个好东西，当初把我们叫来研发时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这会儿一见有利可图，直接一巴掌，连锅都给端了。我说程柏林，被人这么耍一通，你难道就没半点想法？”
程柏林平静地看着他演戏，“你到底想说什么。”
卢易明见他软硬不吃，也就不再做戏，拖了把椅子，坐他面前，“到底是做大事的人，就是沉得住气。”
“也不做什么，就是想跟你谈个合作。”
他下巴一指A36，“你知道吗，只要我们把A36的芯片带走，别说一千万，就是一亿都有人买账？”
“所以，你是为钱？”
“旁的不说，就说我们这些年为了A36付出了多少，不说功劳也有苦劳，然后呢，何家那俩兄弟甩甩手就把我们卖了，凭什么，这是他们逼我们的，”卢易明站起身，眼睛里透着狂热，“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了这一亿，我们想干什么没有。”
程柏林没说话，似在思考。
卢易明又加筹码，“当然，你是A36的主工程师，谁都不能夺了你的功劳，事成后你六我四，怎样？”
程柏林：“如果我不答应呢？”
卢易明起身拎起墙边的桶，从A36头顶浇下。
汽油味霎时充满整个房间，呛得人眼睛发酸。
卢易明手拿打火机，一下一下打着火，幽蓝的火光映出嘴角阴冷的笑意。
“就算发不了财，也不能便宜了那对兄弟是吧。”他轻咳了下喉咙，捏着播音腔，“2021年9月16日凌晨一点，位于海滨五路的三干小区意外发生火灾，一人死亡。经事后调查，该人员是NEWWAY科技工程师程柏林先生，NEWWAY科技对其表示深切哀悼，哎，程博士，你喜欢什么花，到时候我会多给你买几束。”
利诱不成便是灭口。
程柏林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诧异，倒是没想到他平日闷不吭声，还有这狗胆。
他垂下眼睫，再抬起时面上不见波澜，“我需要考虑几天。”
卢易明慢悠悠抬起手指，“两个小时。”
“行了，你慢慢考虑，想好了叫我。”
卢易明进了靠门的房间。
不知何时屋里进了只蜜蜂，嗡嗡绕着A36飞行。
A36纹丝不动。
程柏林想伸手替她挡开，双手动弹不得。
车在一栋老旧小区前停下。
何东成远远就看见何西就掐着腰站在榕树底下，跟一群黑衣男人说着什么。
听到引擎声，何西就转过头来，看清车子，忙小跑过来，殷勤地开门，“哥，就等你过来吩咐了。”
何东成见程安安想跟着下车，转头道，“你在车里待着。”
程安安直接打开车门下来，无声地表示抗议。
何东成叹了口气，转头问何西就，“找到人没？”
赶来途中，何西就说已经查出车辆主人，叫卢易明，正在对他的住址和人际关系进行排查。
“没有。”何西就挠了挠后脑勺，“不过这边就这一栋楼，我们就坐在这里守他三天三夜。不信他不出来，是个人他总要吃喝拉撒的吧。”
何东成：“……”
他抬头看了眼旁边的居民楼，临着街道的老旧小区，对着巷道虽说只有一栋，但起码四五十户。
“车在哪儿？”
“啊？”
何东成磨了磨后糟牙，“我说卢易明的车在哪儿？”
何西就这才反应过来，“啊，你说这个啊，在这儿，在这儿。”
他手指向楼栋对面一排车中的雷克萨斯，似乎是刚买没多久，还挂着临时车牌。
何东成说，“都躲起来，找个人砸开车窗。”
何西就有些犹豫，“哥，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啊？”
何东成皱眉看过去，他立马扭头，对手下人招呼，“快快，躲起来，你，过来……”
何东成走回车里，程安安也跟着上了车，见她紧抿着唇，小脸惨白，他握着她的手，“别太担心，会没事的。”
话刚落地，便听砰的一声，车辆报警器刺耳地响在夜里。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楼里灯光次第亮起，紧接着就是窗户打开，一颗颗脑袋探下来。
报警器响的刹那，手机的报警音也跟着响起。
卢易明暗骂了声，打开窗户，从三楼望下去。
巷子里没有路灯，底下黑影幢幢，什么也看不清，“哪个王八蛋……”
骂到一半，忽然噤了声，缩回头去。
他原地呆站片刻，立马关掉灯，跑回客厅，把A36拖回房间。
程柏林自然也听到动静，再看卢易明的举动，有些想发笑。
不过一点动静，就如惊弓之鸟，自乱阵脚。
还没来得及细想，卢易明已经折返回来，倒是没慌到脑残，不知从哪里找来团破布，堵着他的嘴，然后拽着他起来，推进了衣柜，又欲盖弥彰地罩起来。
柜门拉上，声音离得远了。
只听到呼吸声。
不止是自己的，还有A36的。
A36之所以昂贵，不仅在于她搭载着目前最先进的AI智能芯片，还在于她的形态，市面上的机器人即便外观再人类化，但不可避免地语声和表情总是机械化地诡异，为了让A36拥有人体感觉，实验室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在人造皮肤与控制算法结合在一起的系统。
它的高昂造价已经决定了稀缺性。
三五年内想要盈利依旧是天方夜谭。
何东成一个商人，想要卖掉A36，也不无道理。
更何况……
他想起那天，她在车里对他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说不难过是假的。
很早以前他预想过无数次这样的时刻，可真当那一刻到来，他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像是被谁掏干了五脏六腑。
从此，她便不需要他了吧。
他偏过头去，昏暗中，他看不清A36的脸。
但她脸上的每个起伏轮廓，每个细节，他都能清晰地勾画出来。
他用侧脸在A36发梢蹭了蹭，忽然觉得，好像就这样死掉也不错。
起码，有“她”陪着。
起码，她心里永远都能记着他。
房门咣咣被敲响。
卢易明坐在黑暗中，低咒了声，手指不停地敲着膝盖。
深更半夜，又是砸车又是砸门，显然来者不善。
他打着手电在屋里转来转去，想找个趁手的工具。
门外。
何西就压低声音，“哥，直接闯进去？”
何东成没有答话，朝程安安说道，“你回车里去，这里不安全。”
程安安紧咬着下唇，没出声。
一想到程柏林或许会遭遇不测，她就挪不动步子。
“听话。”何东成握了握她的手，“有我在，一定不会叫程柏林出事。”
过了半晌，程安安才妥协地点头，转身下了几步楼梯，又跑上来，“你也要注意安全。”
何东成安抚地笑笑，“嗯，我会的。”
听她脚步声渐渐远去，没了动静，何东成才沉出一口气，冷声道，“踹门。”
寂静的深夜，砰砰砰几声，防盗门被踹响的声音响彻楼洞。
“谁这么没素质啊，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楼上有中年阿姨不堪其扰，打开门朝楼下吼。
刚吼两声，瞧见底下阵仗，也不瞌睡了，直接扒着栏杆往下看热闹。
程安安躲在楼梯拐角，听着剧烈的踹门声，往上走了几格，想要看得更清楚。
只听哐当一声，门被踹开。
几个保镖刚要冲进去，就见一道幽蓝火光喷扫过来。
“快退开。”
被火光扫到的保镖惨叫一声，护着何东成两人往楼上走。
楼梯间狭小，只听到纷杂的脚步声跟喧嚷声。
卢易明抱着烧烤用的喷火.枪就往下跑，忙乱之中，也没人敢拦。
程安安缩在楼梯夹角，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卢易明只顾着逃命，起初并没注意她，余光一扫而过，下了几节楼梯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回头又看一眼，声控灯铮亮，把女人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A36!
他脑子转得快，转瞬之间就明白过来。
三两步踩上楼，把人给拽到身前。
程安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勒着脖子挟持在胳膊底下。
她啊地惊叫出声。
“老实点。”卢易明紧勒着她脖子，后退着下楼梯。
何东成听到惊呼，快步下了楼梯，一看到这场面，差点踩空楼梯。
何西就紧跟几步，问他，“哥，现在怎么办？”
“先去救人，”何东成紧绷着脸道，“其他人跟我下来。”
已是深夜，路边没灯，光线昏暗。
卢易明挟持着人走到楼下，直奔汽车。
结果手一摸兜，懊恼地低咒一声，竟是忘了拿车钥匙。
不过三两分钟，人便像蝗虫般团团围过来，又碍于人质，虚虚围住一圈，不敢上前。
他看了眼手上的女人，心道自己算是赌对了。
卢易明勒紧程安安的脖子，眼睛转了一圈，朝何东成叫道，“车在哪里？”
何东成明白他的意图，示意身旁的保镖不要轻举妄动，“没多远，你跟我过来。”
他步态沉稳地领人过去，下巴朝白色的宾利一指，识趣地将钥匙递过去，“钥匙。”
“扔到地上。”卢易明道。
咣当一声，钥匙坠在他身前半步距离。
卢易明用喷火.枪抵着程安安的脑门，叫她去捡。
地上黑，程安安磨磨蹭蹭想拖延时间。
“快点。”卢易明抓着她的后领，朝她头顶按了下喷火.枪。
火苗噌地从头顶蹿出去。
有头发烧焦的味道扑进鼻子。
程安安吓得哆嗦，老实了，慌张摸过钥匙颤声道，“好了。”
卢易明拿钥匙开了门，把程安安把驾驶座里塞，“你来开车……”
程安安简直要哭出来，“我不会啊。”
时间越拖越晚，卢易明已经不耐烦，随手指了个男人，“你过来开。”
男人下意识看向何东成。
何东成往前一步，正要说话，背后有人抢先一步，“等等。”
是程柏林。
声音沙哑，身上的白色大褂皱得不成样子。
他上前一步，直盯着卢易明，“你放了她，我来当人质。”
“林林……”程安安下意识出声。
卢易明啧啧两声，声音戏谑，“真没想到，我们向来不近女色的程博士还是个情种啊……”
“既然这样，肯定是要成全你们啊。”卢易明把钥匙扔过去，“程柏林，你来开车。”
程柏林沉默地拾起钥匙，往车里走，何东成叫住他，“程柏林。”
程柏林转过眼。
何东成喉结动了动，“注意安全。”
程柏林点头。
三人到了车旁，卢易明正要推程安安进后车厢。
这时，街道上忽然有警铃响起，一声高过一声，划破黑夜。
卢易明脸色大变，转身朝何东成怒道，“你们竟然报了警？！”
何东成皱眉看向何西就。
何西就忙摆手，“不是我，我没有。”
卢易明沉着脸，“艹，今天老子要是没走成，你们也都别想……”
他这么一激动，程安安被他勒得咳嗽连连，几乎要喘上不来气。
程柏林低声道，“你急什么，有我们做人质，就是警察过来也不敢怎样。”
卢易明怔愣。
程柏林又道，“你要是不放心，我跟何东成过来交换，你叫他来当司机。”
卢易明有些心动，若是何氏总裁成了人质，警察自然谁也不敢拦。
何东成意会，几步走上前来，“要不我和程柏林交换……”
卢易明眼睛来回在何东成与程柏林身上打转。
“要不这样吧，”程柏林一脸诚恳地出主意，“我们两个石头剪子布，谁赢了，谁跟你走？”
卢易明听出他话里的玩笑，恼羞成怒，“程柏林你别……”
话没说完，他便感觉一道人影闪到他背后，一个擒拿手，抓住他拿火.枪的右腕，左臂从前面扼住他的脖子，又猛地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膝。
作者有话要说：估计下一章就能完结了！撒花！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